作者：哈佛大学访问教授多米尼克•莫伊西(Dominique Moisi)

“吃掉富人！”20国集团(G20)峰会前夜，伦敦的一些示威者使用的这句话的残忍程度，让人想起了法国大革命时期最残酷的暴行。西方的反资本主义的愤怒并不局限于欧洲。亚历克西斯•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的《旧制度与大革命》(The Ancien Régime and the Revolutionis)对于理解当今美国的意义，与他在《论美国的民主》(Democracy in America)一书中关于年轻的美利坚共和国深刻且令人大开眼界的思想一样重要。

当然，2009年的美国不是1788年的法国。1789年,巴士底狱(Bastille)陷落，标志着法国大革命的开始。这座监狱象征着君主制的压迫本性。去年9月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倒台与巴士底狱的陷落毫无关系；财富的象征不应与压迫的象征混淆。断头台不会出现，把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比作路易十六(Louis XVI)，或者把米歇尔•奥巴马(Michelle Obama)比作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Antoinette)，需要极富想象力。

然而，作为一位居住在美国的欧洲人——每晚收看电视新闻，与朋友、同事或学生交谈——我察觉到人们的担心、愤怒和深深的不公正感，这让人想起法国大革命前夜的气氛。只不过现在面包短缺换成了房屋业主丧失抵押品赎回权，贵族换成了银行家，不必缴税等特权换成了股票期权。再加上对国王的支持和对他手下许多大臣的反对，这种比较看上去就不那么牵强了。

美国国际集团(AIG)的丑闻激起民愤，机会主义的美国国会以及热衷于迎合读者口味甚或煽动读者激情的媒体，放大了这种愤怒情绪。这种愤怒反映出美国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民众中一片愤怒之声。这与18世纪末的法国大致相似。对于自身现状和未来的担心，以及对于它认为该负起责任的人以及所受影响比自己轻的人的愤怒，两者掺杂在一起。今天的高级银行家不就如同昨天的贵族吗？他们的社会功能（用手中的剑向国王尽忠，或者为财富的创造和分配效力）无法再证明他们的特权的合理性。

美国新任总统经济团队的问题在于，与法国大革命前法国国王的法庭一样，它继承了旧制度的所有不良思维方式，把对金融界（它曾帮助创建）过时逻辑的过度同情与对普通百姓的情绪（它往往忽视）充耳不闻混合在一起。人们认为，这种同情与汽车制造商受到的苛刻待遇形成对照。

银行家和金融家要改变的不仅是交易方式，还有生活方式，尤其是价值体系。在马多夫(Madoff)丑闻案中，令人震惊的不仅是个人犯罪行为本身，还有他的许多富人客户的行为，他们既贪婪，同时又缺乏金融常识。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两周前报道了一起有趣的事件。一群示威者——老实讲，没几个人——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租了一辆巴士，停在AIG高管的宅第门前，表达对那些退还了奖金的高管的支持，以及对没退奖金的人的愤怒——这些人仍生活奢华，而相比之下，更多的人几乎失去了一切。

只要大部分社会阶层能够继续进步，一部分人的贪婪是可以容忍的。但如今忧虑和耻辱与深深的不公平感交织在一起，引发了很可能难以抑制的愤怒。美利坚共和国的力量，受到了新任总统人气的提振。这份资本不应因依赖于高明的媒体传播之道而浪费掉。历史上经常可以看到，过犹不及。美国总统就是说得太多了。

革命不会转瞬爆发；至少在美国不会。但奥巴马可以从法国国王解决异议的失败中汲取一些教训。他不可以受制于民粹主义。他的目标是拯救经济，而不是惩处银行家。与此同时，他不可以对金融业及其恶劣行径表现出太多的同情，也不可以与民众的疾苦脱节。如果他未能做到这些，今天的公司法将遭遇与昔日的旧制度特权同样的命运。

全球首脑达成协议还不够，无论这些协议是实质性的还是流于表面。重要的是对本国民众的信任，这将转化为希望和信心。

译者/何黎

本文作者为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访问教授，即将出版著作《情感的地缘政治》(The Geopolitics of Emo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