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当李丰华走进上海第一财经频道《中国经营者》节目,接受我的独家访问的时候,他还是一派踌躇满志的神情。当时,他在北京、上海、深圳、香港和新加坡完成了路演,得到了让人满意的反馈,他应该还从中央政府得到了某种承诺。所以,他在节目中对我肯定地说,“东新恋”一定会过关,“如果不通过,对让股东大会一直开下去”。然而,就在我们交谈的三天后,国航董事长李家祥升任国家民航总局局长,情势顿时变得微妙无比,之前一直态度暧昧不清的国航在随后的几天里,表现出日渐强势的姿态,就在1月5日前后,国航发言人明确表示将在8日的股东大会上反对东航与新加坡航空的合资。
东航此次对新加坡航空和淡马细定向增发股份,基本上吻合国资委一贯以来的战略思路,即在大型垄断性国有企业的资本改造过程中,以“股权换制度”的方式,加快这些企业的国际化程度,全面提升其管理水平。新加坡航空是全球公认管理水准最高的航空企业,所以,尽管面对贱卖国有资产的争议,东航依然不改其立场。针对国航的高价争购,李丰华打比喻说,“解放牌和东风牌加起来是成不了奔驰的”。
中国大型垄断国有企业的资本改造,始于2000年前后,其方式充满了争议。无论是银行、石化还是保险等领域的引资过程都非常隐秘而不透明。此次,“东新恋”则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为了跟新加坡航空竞争,国航一方面在香港股市大量吸筹东航H股,同时则在国内外媒体上形成对东航的种种不利舆论,这是近8年来,国有垄断企业之间第一次敌意收购案。它表明,在垄断行业的开放过程中,不同的战略思路以及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在日前的《中国经营者》电视访谈中,李丰华回答了我提出的四个质疑,“第一,东航卖低不卖高,是否在贱卖国有资产?第二,东航卖外不卖内,是否损害了国家利益?第三,东航引进新航的战略目的能否实现?第四,管理层是否在借合资进行曲线MBO?”很显然,这四个问题将在1月8日的股东大会上被一再提及。
吴晓波:有人认为以3.8元港币卖出东航股票,有贱卖国有资产的嫌疑,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丰华:改革开放以来,有关国有资产贱卖不贱卖的争议很多,其中很多争议往往来自于对整个过程缺乏了解。这里我想先对过程阐述一下。
我们和新航已经谈判两年多了,当我们开始谈判的时候,我们的A股价格只有二块钱(人民币),H股只有一块多(港币)。我们(依照H股)定价的时候,实际市场价格也只有2.8元(港币)。我们在2.8元的基础上,溢价百分之三十五点七,形成了3.8元。我们停牌前一天的股价是3.7元,我们的价格仍然比它要高百分之一点几。我们定价的流程是经过国家有关监管部门同意,尤其是我们的证券监管部门同意的。
至于后来股价上升得很快,是市场上一些利好消息的释放造成的,并不稳定。而我们是战略投资,是锁定三年的,所以这个价格是不能比较的。至于有些业内人士流传,国航可能会出更高的价,这个价格且不评论跟流通股比是不是贱卖,这个方案,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至于三块八贱卖不贱卖,我们来看一下东航的净资产,每股实际只有六毛多,我们在谈这个价格的时候,当然也希望引进更多的钱,所以也参考了我们行业的一些做法,比如国泰和国航互相转让股份的时候,是按净资产的一点七倍转的,而我们搞到了六点四倍(净资产)。这些情况我想我们的学界都还不完全了解。
吴晓波:有专家提出过一个比较严厉的质疑。他把中国2000年以来,石化行业、银行业、包括汽车行业的改制,全都放在一起讨论。他认为存在一个,宁愿向外资出售股权,而不向国内同行出售的现象,他认为无疑这种行为不符合国家的利益,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丰华:如果有这种观点,我认为他是对民航的战略格局还不太了解。国家要求保留三大航空公司,它们相互之间是不允许做这种收购的,这是国家的行政部门已经明确表态了的。另外我感到他对我们行业内部的经营水平也不太了解,也许是被这几年飞跃发展的航空市场的一些假象所误导了。中国的航空公司经营水平与国外的差距相当大,我们的航空公司就和我们的一些出口产品一样,还没有进入到精品店和百货连锁店上,都是在一些低端市场运作。虽然我们成本很高,我们用的设备很好,但是我们的品牌没有树起来。因此我个人认为,这种品牌的树立要实现飞跃,必须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一些经验已足以说明一切,这就是我对这种观点的回答。我再举个例子,我曾经跟媒体朋友说,我们过去生产解放牌,也生产东风车,难道这两个车加起来就是奔驰车,肯定不是,必须通过大胆的引进技术,引进管理,来改变我们的一些现状,这样才能提升,这就是我最终的一个意思。我认为跟新加坡的合作是东航越出低谷、创造中国品牌的一个必由之路,只有这种办法,没有别的选择。如果这次过不了关,我会无限期地把这个会开下去,一直到过关为止。
吴晓波:您把这次对新航资本的引入,当成一次管理、经营能力和品牌的一个引入。而这其实也是有人对东航提出质疑的原因所在,因为新航也有它的发展战略,它想进入中国市场,一定会对全球的航空市场有一个布局。它第一个考虑的一定是新航,第二个才会考虑东航,这样很可能会造成很多你现在渴望达到的目标,最后没有办法实现。
李丰华:这种担心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毕竟各自有各自的利益,但是我们大家应该看到,任何利益都是有外界条件约束的。我们有法规的约束,有内部合作条款的约束,还有职业道德的约束。新航进入中国,肯定有它自身的考虑,但有一点,就是航权是国家控制的。也就是说新加坡在中国和我们合作再深,新加坡航空公司永远要顶替不了东航来飞中国的任何航班。航权是国家与国家对等的谈判来分配的。至于这次新加坡航空公司进入东航的一种战略引资,它实际上是一种投资收益。
吴晓波:还有第四个非常严厉的质疑,这是一个道德上的问题。有人认为,中国公司跟跨国公司在做购并的时候,管理层为了个人利益,宁可选择外资收购。在很多合作过程中,确实有些企业、有些行业发生过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很多国有经营层的股权或者利益,没有办法在现有的国资管理制度内实现,所以它就和外商合资,通过外商来曲线谋利,比如在外资里面切出一块实现一个曲线的MBO。
李丰华:对,我在网上也看到一个评论,有人认为我怀着什么个人的目的,想维持我的位置啊,或者还是受了其它什么好处,这个我都不去进行评论。我们和新加坡航空公司的合作,我认为绝对没有这个问题。我们东航的实际情况大家也清楚,这个公司过去是比较好的一个公司,近几年来由于一些特殊情况,现在处于困境之中。所以,我们肯定有一种寻求改变来走出困境的需求。至于个人利益,我自己是没什么个人利益的。我五年以前在南航工作,现在在东航工作,今后国家有可能还把我调到其它地方去。我更多的是对东航负责,还有向国家的市场经济格局负责。这就是我追求的一个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