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政治图谱中，科学家具有非常独特的色彩。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李远哲自从投入台湾政坛之后，就一直扮演着关键的角色。每当台湾选举进入胶着状态，这位学术界的政治家总是冲锋在前，临门一脚，将自己钟爱的政客送上宝座。然而，纵观台湾政治发展的历史，人们不无遗憾地看到，这位科学家作出的每一项政治决定，都充分反映出其在政治上的极度无知和政治选举中的感情用事。

在民主进步党执掌政权之后，他提出了一系列政治改革建议，包括改造台湾立法机构的建议。这些建议非但没能实现台湾地区的政治稳定，反而在许多方面出现了混乱局面。作为一个科学家，在其相对熟悉的教育界所推动的各项改革，也是乏善可陈。比如他的大学扩张制度，不但没有大幅度提高台湾的整体教育水平，反而出现了虚假繁荣，进而出现了大学招生困难的问题。尽管台湾民进党政府在执政期间，民不聊生，但是，李远哲仍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悔恨之情，他认为只要让台湾人掌握政权，台湾就会充满希望。

这种在民粹主义引导下，只看族群，不看操守品行的政治理想主义，可谓幼稚到了极点。当然，如果以一个成熟政治家的素质来要求一位科学家，显然有些强人所难。问题就在于，政治家喜欢科学家装点门面，而科学家喜欢政治家手中的资源，在所谓统一战线的引导下，科学家不可避免地要卷入政治的浪潮，并且在政治的风口浪尖上表演自己的平衡术。

当前，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包括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被延揽进入政治决策层。这种五湖四海的做法，在政治上不但能给执政党增加许多分数，而且可以产生明显的示范效应，使更多的人误以为政治清明，从而积极地投身到执政党的怀抱之中。

在历史上科学家的这种错觉，已经给中国的政治造成了灾难性的影响。许多独当一面的科学家，从小养尊处优，他们可以结合自己的实际，提出政治建议，反对那些侵犯人权的政治决策。但是，这些人从来都没有系统的政治主张，也没有丰富的执政经验。他们的所谓政治建议，在执政者看来不切实际，在普通民众看来缺乏可操作性。一旦他们的处境发生变化，生活质量有所降低，他们就会牢骚满腹，与执政者离心离德。这种高人一等的政治态度和投身政治的极大热情，使得一些中国的知识分子下场悲惨，他们自以为可以拯救国家，到头来他们却无法拯救自己。而执政者却利用他们忧国忧民的满腔热忱，努力营造出一种歌舞升平的和谐气氛。所以，近代以来，中国的科学家从政很少有善始善终。

统一战线是执政者的法宝。但是统一战线是指思想上的统一战线，而不是利益上的统一战线。为了共同的利益，科学家们可以团结在执政者的周围，从而形成一种大团结的局面，但是，科学家一旦为了个人利益而抛弃了政治理想，或者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而忘记了民族的大义，那么，科学家其实就出售了自己的灵魂，成为了政治上的附庸。

笔者不反对科学家从政，但是反对那些带有强烈功利性的科学家走上政坛。因为他们的到来，不仅不能给公众带来更多的福利，反而由于他们参与政治分赃，从而使公众不得不付出更大的代价。

在现实生活中一些科学家走上政治舞台之后，忘乎所以，他们一方面借用政治权力捞取好处；另一方面对科学界的反对者痛下杀手。现在，在中国大陆已经有一些科学家登上了政治舞台，这些人早已脱离了学术界，但是他们还念念不忘利用自己的政治身份，夺取更多的学术利益，他们在各种学会上扮演领导者的角色，并且在各类学术评比中担任裁判者。这种“胜者通吃”的现象，已经不仅仅是科学家个人的品行问题，它说明政治腐败已经蔓延到学术界，从而使从政的科学家把政治上腐败的因素直接带入到科学的殿堂。

政治是一种感性的存在，作为现代公民，科学家可以在政治发展中发挥自己的作用。但是，如果把科学上的成就作为从政的终南捷径，不愿意接受人民的直接检验，或者甘愿扮演政治“幕僚长”的角色，为自己所钟爱的政治人物作出的各种荒唐行为“背书”，那么，这样的科学家就已经失去了政治人格，成为伙同政客瓜分国家资源的政治走狗。

科学家不是不能参与政治，但是科学家的良知要求科学家必须在现代民主制度的框架下，表达自己的政治意愿，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如果抱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态，进行政治赌博，那么，到头来只能会昙花一现。

科学家应该以独立的身份，发表自己的政治主张。如果希望将自己的政治主张变为现实，从知识分子变成公共知识分子，那么，完全可以组建自己的政治派别，或者作为独立候选人争取选民的支持。如果在政治选举中试图扮演关键的少数，从而被某些政党所利用，那么，虽然在政治上可以获得空前的机遇，但是在人格独立方面却会面临空前的考验。人们或许不会指望科学家成为万能的政党领袖，但人们至少可以期望科学家成为具有敏锐观察力的旁观者。

笔者始终认为，统一战线是一种思想路线，只有实现思想上的高度统一，才会形成政治上的统一战线。现在某些科学家特别是一些中青年科学家投身政治，在各级政治舞台上担任领导职务，不是因为他们在思想上认同执政党的做法，而是他们为了追求更多的个人利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可避免地被同化、被利用。所以，那些高举反腐败旗帜的作家，会摇身一变成为执政者；那些反对执政党某些经济政策的科学家，会在承担国家的某些重大课题之后，转身成为执政党经济政策的鼓吹者。

从中国的历史上来看，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永远承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但是那种不辱使命、奋起抗争的惨烈景象，永远激励着后来者奋起直追。然而，在通往真理的道路上，永远荆棘遍布，所以，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向后退却，他们宁愿接受现实的安排，谋取高官厚禄，而不愿意继续扮演批判者的角色，为社会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我们不能责怪那些走上政治舞台的知识分子，但我们必须警惕那些披着科学家外衣的政治骗子和政治打手。它们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证明某些政治体制的合理性，在关键的时刻他们会冲锋在前，对他们昔日的同行痛下杀手。所以，在中国政治发展的过程中，我们一方面要拥护统一战线，另一方面也要高度警惕政治繁荣背后所出现的政治分化和政治隔离。如果那些坚持真理的知识分子越来越边缘化，那些坚持个人政治主张的科学家越来越难以取得科研经费，那些坚持批判精神的科学家受到越来越猛烈的围攻，那么，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在统一战线旗帜下的专制社会。

李远哲先生是台湾政坛上的一个标志性人物，在他的身后，会有一大批科学家面对政坛望而却步。但是，相信还会有更多的科学家前仆后继，放弃自己的专业，在政治舞台上一显身手。

政治是一个名利双收的大买卖。不少科学家因为从事政治活动而获得比同行更多的经济利益。如何避免科学家迷失在政治舞台上，如何保持科学的纯洁性和科学家的独立人格，将是摆在各个国家执政者面前的重要课题。如果为了营造虚假的政治繁荣，当然可以让更多的科学家加入到执政者行列，但是如果让一个民族持续繁荣，那么就必须为科学家营造一个独立的科学研究空间，让他们可以不受政治的打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从事科学研究工作。当然，科学研究包括自然科学研究和社会科学研究，相对于自然科学研究而言，社会科学研究不能不接触实际，不能不参与社会关系。但无论怎样，如果没有为科学家提供相对优越的生活条件和研究环境，那么，他们一定会积极地投身到政治生活之中，改善自己的处境，把自己打扮成小丑的模样，从而争取更多的好处。

现在，一些年轻的科学家不安心自己的本职工作，他们在人民代表大会、政治协商会议、政府机关担任领导职务，每天花天酒地，忙于各种应酬。这种丧失理想，甘愿沉沦的表现，令人痛心疾首。正如一位有良知的前辈所说的那样，执政党消灭异己的最好方式，不是把他们关进监狱，而是让他们进入执政团队，让他们参与分享政治资源。如果有越来越多的科学家通过加入民主党派，从而走上政治舞台，那么，只能说明他们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放弃了自己的理想，甘愿成为政治花瓶。

中国民主政治的发展已经进入到关键时刻，多元化社会需要不同利益集团平等博弈的制度创新。如果只希望在现有的政治框架内获得好处，而不愿意对政治体制进行彻底改革，那么，科学家就成为了中国民主政治发展的绊脚石。尽管在当下他们风光无限，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将永远记载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作者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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