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想法的背景，源于去年底中国商业银行刮起一阵 “集体违约风”：大部分银行在第四季度前就已经用完全年的信贷额度，到了年底，不用说年初承诺的信贷额度，甚至一些已签了贷款协议的也无法履行。
确定每年新增贷款量是中国央行的惯例，但从去年底开始，一直以来的窗口指导成为硬性规定。
北京的一些银行则直接把违约归为因国家宏观调控而导致的“不可抗力”。信贷经理唯一能向客户建议的就是：“去多问几家银行吧，没准哪家银行的额度还没用完。”
中国央行十年来的“稳健”货币政策，到2007年第二季度松口为“适度从紧”，而在去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则明确了2008年实行“从紧”货币政策。 事实上，“紧缩”从2007年就已开始。
作为一家国有银行上海分行信贷部的主管，刘经理经历了上海金融业的起伏。他回忆道，2007年以前，尤其是在2005，2006年，随着几大国有银行相继上市，银行竞争变得尤为激烈，为把盘子做大，在信贷领域，银行采取的是一种“积极的营销贷款”方式，到年底如果完不成任务，是要扣奖金的。而现在，放少了没关系，但就是不能超，超了就要罚钱。
刘经理从去年6，7月起就开始慢慢感到“愈来愈紧”的寒意，那时候，上面下了规定，一笔贷款审批通过还不能放贷，一定要有额度才行。
到了9，10月份，总行传达下来更明确的严厉要求，绝对不能超过事先确定的信贷额度。当时全分行的信贷部门不得不停下正在洽谈的客户，纷纷给已经签了合同的客户打招呼，重要的大客户惹不起，客户经理就从一些民营企业或者自己搞的定的客户入手，求他们先暂缓提款。
等到11月，监管机构给各大商业银行下了死命令，确保年底时的贷款余额不能超过当年10月31日时的水平。
于是，中国的商业银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集体违约”。北京的张女士是中国一家大型空运公司的资金运营总监，想起去年底的银行违约，张女士仍感到不安。她在电话里用很夸张的语气来强调自己面临的不确定性：“当然有压力，而且非常大！”
公司今年要购入几架新飞机以扩大运力，她必须确保大额采购的资金支付，如果在以前，像她所在公司这么大的客户，银行都趋之若鹜，但今年，张女士并不是那么有把握。“银行可以和企业违约，我们拿什么去和国外的供应商解释呢？也用‘不可抗力’吗？整个信用体系都乱套了。”为稳妥起见，张女士从年初开始一直在和几家银行周旋协商，“多找几家以备不测”。
即使贷到款，贷款条件也更加苛刻，在利率上，商业银行在央行基准利率上下各有10%的自由浮动权，渣打银行2月28日的一份研究报告认为，“信贷限额实际上正推动实际利率走高，央行基准利率上浮10%日益普遍，即使是对中资银行的大客户。南方一些省份贷款利率上浮的压力更大， 而在2007 年10 月以前，大客户大都享受央行基准贷款利率下调10%的贷款利率。”并且，企业也不像原来那样可以随时提款，有时候需要提前1，2个月申请。
紧缩气氛下， 资金到位的不确定性几乎波及到中国所有大企业。中信银行的一位客户经理说，今年放款一个明显的变化是，大企业的提款量上来了，尽管它们手头并不是那么急着用现金，而中小企业的贷款难度就更大了。
在银行这边，上边的政策一明确了，那么唯一的对策就是：尽早的多放，这才是明智之举。去年后两个季度的经验已经表明，越早放就可以占据更多资源，提早用完自己的额度，还能去向总行要其他分行富裕的额度，放的慢了就吃亏，自己的额度也要被那些早动手的分行抢走。
“这让我回想起10几年前，大概93，94年的时候人行推行的‘信贷额度切块’，”刘经理说，“中国金融业市场化嚷嚷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又退回到十多年前的行政手段。”
中国央行在2007年六次加息，将贷款基准贷款利率调高135个基点。但央行寄希望于通过提高资金价格来压制固定资产投资的市场化手段，就像一拳打进软棉花，收效甚微。
原因可能很简单：目前固定资产投资中所占比例最大的房地产行业和政绩工程恰恰是对利率最不敏感的。
房地产企业只要能把楼盘卖出去，一两年就能回笼资金，并赚取几倍利润，他们几乎愿意不计成本地从银行贷钱。而地方领导的升官是与政绩直接挂钩的，等贷款到期的时候，他们可能都升官走人了，贷款能不能还，他们都不在乎，哪还会在乎价格！六次升息，恰恰卡住了对利率最斤斤计较的那些民营企业和跨国公司的流动资金。
今年对于银行的刘经理们来说，最麻烦的问题是，贷款总量虽然减少，但总行下达的利润两位数增长指标却没有减。总行放出话来，信贷业务减少了，可以从中间业务去找利润，但基层的人谁都知道，没有贷款，只靠中间业务根本做不出利润，这些年各商业银行中间业务的增长很大一部分是会计帐务的游戏：本来是10%的贷款利率，银行和企业商量好按5%作为贷款利率，优惠的5%，双方另签一个财务顾问协议作为顾问费，这样，银行将贷款收入转移到中间业务收入。不知情者还以为商业银行的中间业务一直在扩展。
也许是为了防止信贷出现年初松，年末紧，2008年“从紧”的行政手段不仅针对货币投放年度的总量控制，而且细化到季度、甚至月度的总量控制。
但刘经理所在的上海分行还是在第一个月就用完了整个一季度的额度。“没办法啊，都是去年底欠下的人情。”去年四季度被强行压下的贷款在今年一月被释放了。央行数据显示，1月金融机构新增贷款8036亿元。相当于全年3.6万亿目标的五分之一还多。
2008年3月11日 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