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丹尼尔·格罗斯(纽约) 3月8日号
随着1 月 25 日美股收市,全球股市经历了自 2001 年秋季以来最为动荡的一周。2008 年首月,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在负面的经济消息拖累下一度应声下落 9%,1 月22 日周二,道指期货在开市前更曾重挫近 600 点(5%),之後,美联储宣布紧急降息 0.75%,为 24 年来最大降幅。
指数随後开始反弹,周三也是单日转向,道指先是下挫超过 3%,最後以红盘报收。纽约证交所外一名身着绿色交易服、面色阴郁的经纪人说:“昨天是要命的狂风暴雨,今天也说不上好转。”这名经纪人名叫加里·马厄,在华尔街证交所对面的一座写字楼上班。他注意到挤在寒冷的人行道上焦虑地吸着烟的人数不同寻常地多,那是市场正处于压力之中的一个迹象。
在上海的浙商证券营业部外面,投资者们也在吸烟解闷。几位老者透过门廊,窥视着里面显示股价的大屏幕。68 岁的郑晓生一边鼓动着双颊对着冷空气喷烟,一边说:“这个星期初简直太吓人了。”此前两年上涨了四倍的上证综合指数在 1 月 21 日及 22 日内猛跌逾 10%,是上海股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两天跌幅。就在同一天,饱受惊吓的印度投资者们也因为孟买证交所 SENSEX 指数连续两日下挫 5% 而怒不可遏,在孟买证交所外举行抗议活动,高呼“(财政部长帕拉尼亚潘)齐丹巴南去死吧”。
市场动荡也令到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偏离了原来的议程。与会者们急匆匆地走下驶入阿尔卑斯山滑雪胜地的乡村火车,他们没空讨论疟疾和小额融资,只顾弯腰曲背、焦虑地盯着电脑显示屏,手指如同数念珠般不停地敲击着黑莓手机的键盘。美国财政部长亨利·鲍尔森取消了预定的出访行程,留在华盛顿,协助制订出一揽子方案,以刺激市场。 2008 年,全球股市狂澜迭起,人们不禁发问,已经走向衰退的美国,是否正在步入一个持久的经济困扰时期呢?这样就会使得就业大量缩减,物价不断走高,美元持续贬值。果真如此的话,全球其他地区的经济是否也会被拖垮?衰退指的是持续数月以上的大范围经济活动紧缩,而由于财经数据的滞後,一般事隔很久,官方才会宣布。简言之,美国目前可能已经陷入衰退。1 月下旬,美联储采取了减息行动,近日,布什总统也正式签署了 1.2 万亿元人民币(1,680亿美元)的紧急刺激方案,令全球市场稳定下来,但问题仍然存在:形势是否会恶化、何时才是尽头呢?令人失望的 12 月份就业和零售数据表明,美国经济已经停顿。如今,全球金融体系紧密相连,美国的经济衰退会不会压制印度、中国等新兴市场的急速增长,并将欧洲各经济体拖入泥潭呢?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的经济学教授鲁里埃尔·鲁比尼说:“当然,现在我们离大萧条还远得很。但若说到系统性风险和金融灾难风险,大概只有回到当年的大萧条时期,才能找到可与之相提并论的景象。”
这些问题具有公开性、偶然性及困惑性,对股市及其经济基础以及工人和消费者来说意味深长。问题的答案可能要到 2009 年达沃斯论坛开幕时才能揭晓。同时,这些不确定性令股市变得波动。从上海到西雅图,从来去如风的对冲基金到稳扎稳打的退休储蓄计划,今天的投资者们就如同马戏团的杂技演员,在球顶板子上摇摇晃晃,歇力保持着平衡。分析师们也各展其能,但股票市场每天跌宕起伏,诸般推理、各种分析也变得不管用。市场对股市的近期走势以及与其相关的经济活动,无休止地炮制出期望、希望和恐惧。
从近期全球经济的情绪波动来看,俨如患上了“躁狂抑郁症”。1 月下旬的市场阴霾令人认识到造成这种两极情况的原因。一方面,作为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和全球众多出口商品目的地的美国,或许已濒临衰退。但与此同时,在各主要经济体几乎同步出现了五年的辉煌增长期後,已显露出经济学家们称之为“脱钩”的迹象。这意味正当美国这个全球经济火车头失去动力之际,乐观派依旧相信,最近数十年来靠它所拉动的列车车厢,尤其是印度、中国等新兴市场,最终也会凭着自身动力独自前行。
眼下的困境酝酿了数年,其实它的到来并非悄无声息。在美国,问题始于次级借贷以及房产市场的无节制和违约。当泡沫破裂,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情况增多,房产活动随之渐渐停顿。灾难在 2007 年逐步蔓延开来,从次贷借款人、住宅建筑商蔓延到中产阶级房主和他们经常光顾的商店,如家得宝。随着次级债务恶化,牵涉其中的贷方和银行纷纷遭遇巨额损失。最近,大型银行花旗和美林均对次贷以及相关的投资做出了超过 2,156 亿元(300 亿美元)的巨额减值。最初的目的是通过将抵押证券化,让它脱离银行账目而进入全球资本市场,从而分摊风险,但结果反令风险成倍增大。损失发生後,它们旋即向海湾地区和亚洲各种主权财富基金募集新资本,这些基金已取代了私募股权基金和对冲基金,成为陷入困境的公司首选投资者。随着信贷供应的紧缩,占美国经济活动 70% 的消费者开始缩减开支,结果让 Dollar General 和蒂芙尼等零售商经历了一个市道疲弱的圣诞节。
当然,在每一阶段,决策者和商界领袖都断言损失会得到遏制,但结局却是看着财政问题蔓延。美国哈佛大学的经济学教授肯·罗格夫说:“它是过去金融混乱的一个延续。如同这次一样,过去出现的大多数金融危机也是由房产和股票的涨价推动的。理出头绪得花时间。” 2007 年,纵然形势日趋恶化,美国股市表现仍然不俗,这多亏了两个强劲的宏观经济走向。第三季度的经济增长强劲,同时,美联储也从去年 9 月开始削减利率,而此举往往预示股市上扬。全球经济持续繁荣,把 IBM、通用电气、可口可乐等跨国公司推向高位。然而,支撑股市的一根根栋梁如房产、消费者、金融服务、奢侈品等渐渐露出裂纹,去年整个 12 月和今年 1 月都充斥着有关宏观经济的负面消息。投资者似乎采取防守策略,将眼球转向苹果等大型科技公司,因为它们享有健康的赢余、受欢迎的产品和显着的全球增长。不料,在 1 月 22 日下午,苹果却发布了令分析师失望的收益报告,今年 1 月,该公司的股价一度下跌 31%。快速增长的谷歌是近期牛市的宠儿,但其股价自 2007 年 11 月创出高峰後,至今年 1 月已累计下跌了 26%。
这一切跟中国的股市有何干系呢?随着成交量上升、资本流动性增大,以及经济一体化愈发紧密,全球股市已变得同步,与 1990 年代的情况大相迳庭。虽说全球都在增长,但美国依旧是世界最大的经济体,也是中国和其他许多国家出口商品的最大的单一需求源。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金融专家王同江说:“现在,中国与全球经济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多个股市的下跌部分反映了对出口业相关企业未来的悲观与担忧。”按经济常识来讲,假如美国打个喷嚏,全球其他国家就会患上感冒,甚至肺炎。
但市场与现实经济是有区别的。越来越多商家和经济学家认为,美国和全球或许正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美国机械业巨头卡特彼勒公司主席詹姆斯·欧文斯说:“我们看到了一个全面脱钩的现象。”他表示,虽然美国需求不振,但“南美、亚洲、俄罗斯、东欧等地以日用品为基础的出口均非常强劲。这些市场的基本经济状况是强健的”。此外,这些国家的公司和消费者都不再主要依赖美国融资来购买拖拉机及施工设备。
“脱钩”是从达沃斯论坛冒出的热门术语之一。有一本畅销书叫《没有我们的世界》,它说的是没有人类的地球命运将会如何,而这个书名也可以用作 2008 年全球经济的标题。因为,尽管美国无法为经济增长做出重大贡献,但加入全球派对的新兴经济体自信可以承担一切。
印度工商部长卡迈勒·纳特告诉《新闻周刊》说:“我国的增长不靠出口驱动,靠的是国内需求而不是美国。”他表示,中国已取代美国,成为印度最大的贸易夥伴,而且向美国的出口也只集中在信息技术、药品等领域。出口虽然重要,但它只占印度国内生产总值约 23%。不过,印度国际经济关系研究理事会的经济学家尚卡尔·阿查里雅指出,今年,美国的衰退可能令印度的增长减低 0.5%。
中国的经济学家对前景同样乐观。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余永定说:“中国财政状况良好,而且国内需求强劲。”不过,由于向美国的出口需求下降,中国过热的经济很可能会减速。余永定认为,2008 年,中国的增速将从目前约 11% 降到 9% 或 10%,“而且,这是我非常保守的说法” 。
的确,产品全部出口到美国的中国玩具车生产厂家可能会受到冲击。但中国以及其他地方的汽车生产商却在为新兴市场生产。2007 年,奥迪在中国的汽车销量首次超越英美,并已在印度设立了第一家合资企业。奥迪 CEO 鲁珀特·施泰德对《新闻周刊》说:“我们已设法让出口市场多样化,不想仅仅依赖一个主要区域。”他深信,“新兴市场的增长很快就能弥补其他经济放缓的地区” 。
说美国经济与世界其他地方的经济分道扬镳,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信服的。美国财政部副部长戴维·麦考密克告诉《新闻周刊》说:“眼下,美国经济面临的头号大敌主要是房产的低迷、资本市场的动荡和日趋上涨的能源价格。脱钩之说要起作用,你就得举出事例,证明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些问题不至于对美国以外的经济体产生影响。我不认为那样的事例能够被列举出来。”
肯定的是,美国有赖于外国援手才能走出困境。随着美元的疲软,大量的美国企业都靠出口支撑。美国智库进步政策研究院贸易项目主管爱德华·格雷瑟尔说:“至少到 2007 年末,出口弥补了楼市给经济增长造成的拖累。”出口已从 2002 年的 7 万亿元(9,800 亿美元)上升到去年的 11.6 万亿元(1.62 万亿美元),增幅达 65%。Summit Metals Recovery Corp. 是美国新泽西州莱奥尼亚市的一家金属废料交易商,其创立者尼娜·卡普兰去年的收入翻番,这归功于中国的旺盛需求,她还刚刚雇了一名会说汉语的发言人。她说:“由于全球化和世界范围的工业化,金属废料真是供不应求。”
但出口的增长未能阻止美国经济的下滑,为此,美国政府不得不插手施以重药。按照经参议院修订後的一揽子振兴经济方案,个人年收入不足 54 万元(7.5 万美元)或家庭年收入不足 108 万元(15 万美元)的纳税人,每人将领取约 4,300 元(600 美元)或每对夫妻领取 8,600 元(1,200 美元),加上子女每名 2,150 元(300 美元)。此外,约 3,500 万个不需缴纳联邦所得税的家庭也会得到 2,150 元的支票,而这些支票等于把约 7,190 亿元(1,000 亿美元)放到口袋空空的消费者手上。各公司则会以暂时增加某些业务投资扣除额的形式,享受到 3,595 亿元(500 亿美元)的减税。该计划还将联邦国民抵押贷款协会和联邦住房贷款抵押公司可购买按揭贷款的规模从 300 万元(41.7 万美元)放宽到 450 万元(62.55 万美元),为期一年,这对众多房主来说,它将转化为较低的按揭利率。
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巴尼·弗兰克在刺激方案的措施谈判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他说:“这儿没有万灵药,但它将会很有用。”不过,刺激方案的效果仍是个未知数。有些民主党人对该计划没有扩大失业救济金,而是增加了很快花光的食品券感到失望。美国北达科他州参议员、预算委员会主席肯特·康拉德苦恼地表示,消费者很可能要等到 6 月份才能收到支票。他说:“2001 年的(退税)结果显示,人们要一到两个季度之後才会真正花这些钱。”这或许来不及帮助已在关门歇业的大批零售商了。抵押措施虽说无害,可大量损失已经形成。去年 12 月份,现房销量再降 2.2%,房价也进一步下滑。住房建筑巨头 Lennar 公司早前公布,去年第四季度的住房销售较 2006 年下降了 50%。Lennar 公司 CEO 斯图尔特·米勒对 2008 年作出悲观的预言:“我们不期望市场状况会有所好转。” 然而,这并非世界末日。正当政客们庆幸自己在选举年做出了投票赞成向选民发放现金的勇敢之举时,美联储在 1 月 22 日突然判减利率 0.75%,并在其後的例会上再进一步削减 0.5%。汇丰银行经济师伊恩·莫里斯指出,最近,初次失业救济金的申领人数在 30 万的低位徘徊,这表明,1 月份的经济可能会带来不错的就业量。“这就是我们迄今都不愿意把这称为衰退的原因”。如果经济能像往常一样对这种救市措施做出反应,那麽,任何衰退都可能是温和和相对短暂的。
然而,目前政客们比大多数分析师和经济学家都要乐观,这部分是由于後者对更深层信贷问题的担忧,这已超出消费者、企业和房主的范围。美国的金融体系好比“层层叠”游戏,玩家依次拆掉结构下面的支撑梁,直到结构倾覆。要撑起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中已有的不牢靠环节,刺激措施起不了多大作用。在达沃斯论坛的午餐桌上,对冲基金经理乔治·索罗斯爆出一则可怕的信贷消息。他说:“美联储救市的能力已被局限,与从前无法相比。”这不单单是降息而使银行和公司获得更多资金的问题。他和其他许多人关心的是债券保险商、信贷违约互换和其他衍生产品的价值,即市场上一些相当不规范的隐蔽角落。
从 1990 年代开始,各投资银行形成了一种平行的信贷体系。该体系包括信贷违约互换,即一种保险形式,一旦债券变成坏帐,即获全额赔付。根据国际互换与衍生金融产品协会,2007 年,这类合约的全球总值达 323 万亿元(45 万亿美元)。过去,从事地方债券保险等单一业务的公司都积极进入这个体系,给基于次贷的债券作保。次级债跌价给这些公司自身的稳定性和所售保险的有效性和价值带来了问题,并可能引发一轮向下的减值周期。在债券共有基金巨头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的创办人比尔·格罗斯看来,次级债违约可能会引发高达 1.8 万亿元(2,500 亿美元)的损失,大约相当于投资者在次贷上损失的金额。MBIA 和 Ambac 等债券保险商的股价暴跌,其引发的担忧之大,已让纽约州保险业监管部门负责人埃里克·迪纳洛频频与金融服务业的高管们会晤,准备组织救援行动。索罗斯说:“我们处理了流动性,如今又要应付偿付能力。”
对美国来说,次贷和以它为基础的债券等同于中国的含铅玩具和含化学成分的牙膏,即假定是安全的出口品却被证明是有毒的。 去年的悲观论者以及达沃斯的叫骂者都已成为今年的圣人。2007 年,美国私募股权基金及金融界的高管们叱吒风云。而今年,来自波斯湾和亚洲的主权财富基金经理们却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曾被视为世界最强大的金融体系,如今似乎成了其中最虚弱的一个,而新兴经济几乎变为了财政和货币稳健的典范。1990 年代,拉丁美洲、俄罗斯、远东等发展中国家出现的危机搅乱了全球市场。而今,发达国家则问题百出,美国的次贷危机、英国北岩银行遭遇破产险境、法国兴业银行的欺诈交易丑闻等等。无疑,一个新的金融秩序正初现端倪。 从现有趋势和多数经济学家的预测推断,在收拾纷至沓来的坏帐残局、处理系统性信贷问题之际,美国会继续抗争,而中国和印度等新兴市场多半也会由“超速档”调低为“高速档”。然而,过渡时期的预测根本就不可靠。在很大程度上,全球经济和部分雄心勃勃的成员依旧前途未卜。
这并不表示,全球正面临第二次大萧条;毕竟,世界各经济体与 80 年前完全不同,当时我们的祖辈可谓捉襟见肘,分厘必争。在达沃斯,华盛顿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所长弗雷德·伯格斯坦指出,新兴市场已占全球经济的一半份额。假如美国和日本的经济疲软,而新兴经济体增长 5% 或 6%,那麽 2008 年全球经济仍会有像样的增长。伯格斯坦说:“我的结论是,全球衰退是不可思议的。”然而,从经济学和市场的角度分析,不可思议的发展(无论好坏)往往会按某种规律突然出现。以色列银行前行长雅各布·弗兰克尔就冷冷地表达了这一看法。正当有关全球经济命运的讨论会上充满乐观气氛的时候,他指出:“去年,没人提到过次贷。”■
史蒂芬·塞尔、拉纳·弗卢哈尔、阿琳·盖茨(达沃斯)
克里斯琴·卡里尔、柏木明子(东京)
贾森·欧弗朵夫(新德里)
邓肯·休伊特(上海)
迪玛·埃伦费尔和阿什利?哈里斯(纽约)
杰西卡·拉米雷斯(华盛顿)合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