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记者的出现，早已经使美国新闻界感到了震动。当年德拉吉在网络上率先向全世界披露克林顿与莱温斯基的绯闻，已经证明了网络赋予个人的能量，有人因此预言新闻要重新定义，有人对传统媒体的前景表示担忧。在美国新闻传播研究中，这两年还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参与式新闻”(Participatory Journalism)。在英文中，“Participatory”的含义是“提供参与的机会的、供人分享的”，这里是指普通公众可以借助现代网络技术主动地加入到传播活动中。美国学者最初在研究这个现象的时候还先后使用过“开放信源新闻”（Open-source Journalism)、“个人媒体”(Personal Media)、“草根报道”(Grassroots Reporting)、“博客新闻”(Blogging Journalism)等名称，最后得到大家较一致认可的是用“参与式新闻”（Participatory Journalism)。目前，我在美国所看到的这方面的研究成果大多还是对这一新现象的描述和前景展望，如有人对“参与式新闻”做了大致的分类，有人预测了这一现象对传统媒体的影响等。
20世纪末期美国“公共新闻”运动的最早倡导者、被认为是这一运动学术领袖的纽约大学新闻系主任杰伊·罗森（Jay Rosen）对这一现象持积极乐观的态度，认为公众的参与对改进新闻传播格局有着重大影响，因为“读者和观众现在有更丰富的可供选择的新闻来源渠道，他们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丧失对传统新闻媒体的敬畏。”2003年10月他在《哥伦比亚新闻观察》(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权威的条件》（Terms of Authority）的文章，将上面我们谈到的独立网络记者出售伊拉克战争新闻的现象与18世纪少数欧洲商人花钱购买新闻信的情况相比拟，认为新闻媒体的发展出现了有趣的回归，20世纪已经发展到顶峰的传统媒体现在正面对着新局势，虽然像《纽约时报》这样的主流媒体不会因为这些个人网站的出现被挤垮，但是它们的权威性已经受到挑战。他还进一步提出，“虽然不是每一个公民都会成为记者，但是每一个记者都能够在网络上形成一个迷你型的公众群体。”“网络上的新闻交易，意味着一种新的公共领域，在这个领域里每个读者都能成为作者，而且人们对新闻的这种‘消费'是在他们更主动地寻找正在发生的新闻、有时候还相互合作的情况下完成的。”①这种变化，还让美国“公共新闻”的倡导者们意识到，“公共新闻”可以从上个世纪由媒体发动公众讨论，寻求公共问题的解决方案的模式，进入到社会公众可以不依赖传统媒体，自主发表观点、形成舆论甚至组织舆论、进而影响媒体、影响公共事务决策的新的阶段。因此，“公共新闻”一词让他们感到已经不能完整地概括今天的新闻实践，有人提出“公共新闻”的下一步发展将和“参与式新闻”融为一体，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有趣的是，当年倡导“公共新闻”的学者今天已经借助网络技术直接开始新一轮的实践了。杰伊·罗森本人已经成为一个著名的“博客”，他的个人网站“新闻思考”（Press Think)，在美国2004年大选活动中影响很大，2004年美国民主党大会在波士顿召开时，他就以“博客”身份列席会议并进行了采访报道，他的评论文章更是通过自己的网站流传甚广。而这次美国总统大选中有一大批“博客”参与了新闻传播，这在美国新闻史上还是第一次。
现任“公共新闻兴趣小组”（Civic Journalism Interest Group）负责人，同时也是“公共新闻网络”（Public Journalism Network）主席的雷纳德·威特（Leonard Witt）教授也有自己的博客网站。2004年8月，“公共新闻兴趣小组”在加拿大伦多召开的年会上，他正式提议，鉴于“公共新闻”在美国的现实发展，可以考虑将“公共新闻”与“参与式新闻”相结合，改称为“公共与参与式新闻”（Public and Participatory Journal ism)。②这次会议还形成了一个报告，首先谈到改名的必要，然后就谈到“公共新闻”实践的最新使命，提出要教育人民（包括同行、学生和所有实践者）有关信息来源的重要性，因为信息来源是公共新闻实践中最重要的东西。报告还拟出了“公共新闻兴趣小组”在2005年美国新闻与大众传播教育协会年会上将能提供的小组讨论议题，包括对博客、互动性的网络技术等实践工具的应用研究、对正在变化中的“受众”角色的研究、对如何为普通公众提供新闻业务培训以及教育者本身要做哪些准备的研究等。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的一批公益基金会在上世纪末大力支持“公共新闻”运动之后，又在继续支持新一轮的实验。如奈特基金会（the Kettering Foundation）继1993年资助“公共新闻”运动100万美元之后，在2003年又新设了一个“巴顿奖”（the Batten Awards）来鼓励新闻改革。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个奖强调要以新的理念和技术手段、以刚刚露出苗头的新的传播模式来促进公共参与社会生活，因此奖励对象已经不限于专业新闻媒体，更多地是在支持博客网站。这个基金会在马里兰大学菲利普玛瑞新闻学院（Philip Merrill College of Journalism in the University of Maryland）建立了一个新闻实验室，并称其是“以新技术帮助人民更有效地投身公共事务来创新新闻实践的孵化器”，是在上世纪末组织美国“公共新闻”活动、2002年宣布解散的“皮尤中心”（Pew Center）的延续。2004年10月，这个实验室宣布以100万美元的投入，在后面两年中资助20个左右的项目，进行“公共与参与式新闻”的风险性实验。
“公共与参与式新闻”在美国的出现，实际是在新技术的推进下整个新闻传播系统发生了变化的结果，我认为它与上个世纪末期美国一度盛行的“公共新闻”相比，实际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因为上世纪末的“公共新闻”运动，本质上还是以新闻媒体和职业记者为主导的传播活动，是一场具有“反潮流”精神的新闻报道业务的改革和职业记者的行动。虽然普通公众在这场改革中的作用极其重要，但媒体在其中的组织和领导地位是不容置疑的。而“公共新闻”走向“公共与参与式新闻”，实际上已经对专业新闻媒介的权威地位和主导作用形成了质疑，其性质已经转向另一个层面，一个目前还不是很明朗、很确定的层面，其最终结果还有待观察。但应该承认，这种转变对新闻媒介是挑战也是机遇，如果将新闻媒体的固有优势与公众自发性的新闻传播行为相结合，如何在这场嬗变中重新树立新闻媒体的权威形象，保持其主流地位，是专业新闻工作者应该考虑的问题了。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目前美国新闻传播领域中的“公众分享”现象，并不只是美国的个案。在网络铺展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已经能看到新闻传播在专业新闻媒体之外的运转，以及传统媒体与普通公众自主传播的“融合”。这种现象在我们国家也同样已经存在，“孙志刚事件”的传播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事实已经说明，现代科技发展的确为每位普通公民成为一名记者提供了条件和可能，这不禁使我们遥想整个人类新闻传播的未来。我在波士顿大学传播学院问我的合作教授迈克·柏林（Mike Berlin)，如何看“参与式新闻”？这位做过29年主流媒体的新闻记者、曾经到中国讲过学的资深教授回答说，“它真正发挥作用，我估计在美国还需要5年”。他认为主要是技术、设备、技能、时间这些因素使普通公众在新闻报道方面一时还不能任胜，而能够从职业记者转变为独立博客记者的人并不会很多。但一些研究新技术与新媒体的教授则对此抱更乐观的态度。在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投票前夕，我到麻省理工大学参加了一场学术报告会，主讲者是麻省比较媒体研究项目（MIT Comparative Media Studies Program）负责人亨利·杰克利（Henry Jenkins）教授，报告的主题是“媒体与2004总统大选”。这位有着计算机学科背景和传播学博士学位的复合型专家，很敏锐地收集了大选活动中各类网站上的信息，一边向我们展示这些网页，一边讲述他的发现和观点。他认为这一轮大选的新闻传播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普通公众能够运用网络技术参与到传播中来，同时，民主党和共和党也充分注意到对新老各类媒体的运用，网络成为它们寻求政治同盟军的一个重要阵地。他认为，个人网站的出现，已经改变了美国的传播格局和政治文化。
在美国，公众对新闻传播的分享是一个越来越被关注和研究的课题，这方面的研究正在从技术、文化、社会、政治、新闻传播等不同的角度和层面展开，实践发展和学术探索齐头并进。也许这方面的研究要获得令人满意的成果还有待时日，但这一现象本身对于我们重新认识新闻传播、重新思考专业新闻媒体和职业记者的角色定位和职业功能，无疑是有深远意义的。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注释：
①Jay Rosen,Terms of Authority,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2003,10
②Leonard Witt,“Do we need a name change?”Civic Journalism Interest Group News,Winter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