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当我聆听爱立信全球董事长泰斯库先生的演讲时,我的脑海中不停地袅绕着这句话。的确,泰斯库完全有资格用这句话质问一切人,而我们都会哑口无言,甚至面红耳赤。然而他没有说,他只是微笑着站在讲坛上,用行动来显示他的卓尔不群——我从未见过比他更值得尊敬的商人,或许只在书本上读到过。
他迟到了,因此表示歉意。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回头对身后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也包括我。从那一刻起我察觉了他的气质,比那些趾高气扬、故作强大的所谓伟大企业家高贵百倍的商人气质。张维迎在台上致辞时道出了迟到的真相:从人民大会堂赶到这里,路上一堵再堵,泰斯库甚至没吃晚饭就直接来到了会场。
与我们习惯的其他商业演讲不同,泰斯库绝少为爱立信做宣传,却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到他演讲的主题——全球化的挑战上。他毫不讳言爱立信在全球化进程中遭到的失败,20000名以上的员工因此被裁减,“这对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庭来说是非常残酷的事情,但的确没有办法。”他还谈到爱立信在手机市场的失败,“这主要是因为爱立信主要是一家工程电子产品厂商,而不是消费电子产品厂商。”但是,他也表示了对索尼-爱立信手机的信心(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宣传爱立信的产品),“因为这次我们与世界上最大的消费电子产品厂商索尼合作了。”他归根结底还是把成功的荣誉放到了自己的合作伙伴身上。不知道索尼的董事长如果听到,是否会露出会心一笑。
他不停强调着,全球化的最大赢家将是消费者,而信誉会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任何厂商不守信誉的任何行为,都会在短时间内传遍世界。”两天后我听了另一位著名商人、EBAY公司总裁的演讲,与泰斯库的演讲相比,那简直不在一个档次。那位“伟大的”女总裁好象除了读幻灯片就什么也不会,而且说话满口官腔,似乎以宣传EBAY和易趣的品牌为唯一目的(与此同时我却不停地听说易趣骗子在各地被抓获的消息)。这样的演讲似乎很切合时代,很能吸引不少看热闹的眼球,但从中似乎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正规的演讲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是提问时间。张维迎三番五次想提前结束提问,但泰斯库居然不给他面子,自己拿着话筒往学生的手里递,我从来没有见过演讲者有这样的举动!要知道,台上站着的不是一个急于出名的小公司的董事长,而是欧洲最大公司之一的爱立信的全球董事长!不是一个初出茅庐急需公众支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已经戴上了瑞典王国勋章、多次被评为瑞典最受欢迎企业家的60多岁的老人!即使他三言两语结束演讲,即使他一个问题也不回答就退场,我们又能说他什么呢?何况,他到现在还没有吃过晚饭
漫长的提问终于要结束时,张维迎最后问道:“您认为爱立信最强大的对手是——”泰斯库大笑一声,毫不犹豫地说:“我想是西门子以及——”张维迎却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我指的是在中国最强大的对手。”这无疑使张维迎教授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大大下降,因为我们都想听到泰斯库接下来的话——除了西门子之外还有谁呢?许多人甚至以为诺基亚这样的公司能够与爱立信相提并论,但我想泰斯库肯定不会提到诺基亚,他或许会提到摩托罗拉?但他终究没有再讲下去,这真是一个遗憾。
就这样,我目送他向全体观众挥手致敬后离去。我再次想到使徒保罗的名言——“惟独我没有权利不做工吗?”是啊,对于一个这样大年纪,早已能够锦衣玉食,而且赢得了几乎一切荣誉的商人,难道他没有权柄不做工吗?难道他没有权柄不这样敬业吗?难道他没有权柄草率地应付我们这些学生,减少自己的奔波劳苦吗?难道他没有权柄先吃完晚饭,让我们多等上半个小时吗?难道他没有权柄高傲地对待我们,用数不清的商业宣传来轰炸我们吗?是的,他有充分的权柄、充分的理由这样做,然而他没有做。就好象使徒保罗完全有权柄不做工,但还是一直在殚精竭虑地为教会奔走一样。
因为他爱着这项事业。因为他尊重着自己,尊重着自己做的事情,也尊重着我们每一个人。这是真正的高贵,因为他已经不是为了稻梁,或者为一点小小的荣誉而工作了。他为自己对人生和事业的热爱而工作,这热爱是从他的内心发出的,使我们在那一刻被深深感动,而且将在无限的未来一直回味。
他令我们尊敬,不仅仅因为他是爱立信的全球董事长,更因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