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五,在一处拥挤、灰尘弥漫的灾民中心,钱家一家九口将随身物品打成了六个大包,他们将离开这个自5月12日地震发生以来已居住了十来天的地方,前往更加糟糕的地方:他们满目疮痍的家乡。
他们的村庄距离此次地震震中仅40公里,这个曾经风景如画的山村如今几乎成了一片废墟。钱家开的一间旅社坐落在一处悬崖边,昔日的悬崖现在也已坍塌,旅馆的墙上、地上尽是深深的裂缝。周围没有电,也没有干净水,不时发生的余震不断摇耸着房屋倒塌后留下的成堆的混凝土、断裂的木头和浴室瓷砖。
但钱家41岁的女主人钱安雪说,亲人们大多活了下来,这让她有希望继续生活下去。“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有个固定地方住下,能和家人一天吃上三顿饭,”她说。
在离老房子步行十分钟的地方,钱安雪和乡亲们动手将一间曾用来存蘑菇的竹屋改装成一所帐篷式房子。他们用政府发放的500元住房补贴买来了彩条防水布围在竹藤外面,还从以前的旅馆搬来桌凳和六张床。
四川地震造成当地约500万人无家可归,如今,已有数万灾民踏上返乡之路,他们不仅是为找回财物,也是为了重建家园。
中国总理温家宝上周六表示,要“争取用三个月时间,把灾区安排有序,使灾区群众能够过上正常生活。”然而,他们面临着严峻的考验:目前,食品、水和帐篷在灾区都是稀缺物品;今后就业还需要恢复。安全问题也不容乐观:周日四川地区就发生了里氏6.4级余震,又有约71,000所房屋倒塌。钱家在此次余震中没有受损。
不过,地震依然难以动摇许多中国人对家乡的执着。一度被毁的村庄正渐渐恢复往日的生机,有人洗了衣服晾在树上,有人忙着收割庄稼,还有人在路旁忙着搭建小商店。
老人们说,祖籍湖南的钱家在罗泉湾已经生活了一百多年。凭借秀丽的河谷和山区风光,这里已成了一处旅游景点,它所在的地区被有些人称为“中国的阿尔卑斯”。
钱家在此次地震中失去了三位亲人,还有一人受了重伤。但钱安雪说,她们一家从没想过要在大城市里开始新生活,尽管在那儿工作和生活可能都会轻松一些。地震发生后,在全家启程前往八小时路程外的灾民集中点之前,钱安雪把家里的看门狗“金盾”系在废墟里的一根管子上。她记得当时自己对“金盾”说,我们会给你带些肉回来的。后来第一次回家时,她看见救援士兵为防止疫病传播准备开枪打死金盾,钱安雪恳请士兵放过金盾,他们同意了。
上周五早上八点,钱家再次离开灾民点,踏上回家的路。他们从成都一个亲戚那里借了辆车,装上打包的行李。路上满是返乡的行人车辆,挪动的很慢,有些地方车辆甚至要停下半小时,因为车辆在救援部队用石块铺成的上山道路时必须一辆一辆缓慢前进。在一处检查点,有一名卫生防疫人员向汽车喷洒消毒剂。
回到村子后,他们加入到已经行动起来的亲人一道盖房子。钱家的头一项任务是把帐篷改造成他们的临时住所。他们住在由竹藤和防水布围成的“房子”里,许多地方需要将就。他们刚到时,栅栏的一处裂缝就是房子的前门,栅栏原本是用来保护蘑菇田的。
没有厕所,也没有洗澡间。“我们还没考虑这些,也许明天得建一个,”钱安雪笑着说。
钱安雪的丈夫吴祖安说,我们回来并不想就这么凑合生活下去,而是要过上正常的日子。
中国人对家族的传统观念──三世或四世同堂──使52岁的吴祖安和妻弟能够像管理企业一样安排整个家族的活动。每个家庭成员都有自己的任务,吴祖安在之中扮演着总管的角色。(钱家的大部分家庭成员都是钱安雪的娘家人。)
男人女人们一起动手,把晾干的竹藤捆成屏风,将他们居住的蘑菇田隔开,6个小家庭每家一块。钱安雪夫妇说,今后要用防水布把他们的12平米隔成几个房间。
看到附近一座山出现滑坡,他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势头滚落的声音就好像是鞭炮炸响。
午饭时分,吃着政府供应的大米和蔬菜,钱家讨论着重建过程中面临的诸多难题。问题很多,但没有人回答大家今后将如何生存。
目前来看,政府的确帮了钱家很多忙,但他们不知道这会持续多久。解放军上周五清理了通往钱家的道路,他们的四辆车这才有了用武之地,眼下官兵们正在帮他们搭帐篷。此外,政府还承诺三个月内给钱家提供每人每天10块钱(约1.45美元)的补助。
可是今后如何谋生还是个未知数。他们以前的旅馆在旅游旺季的几个月能赚到30万元的收入(约4.32万美元),他们因此也有足够的经济实力送两个孩子上了大学,其中一个在法国留学。可是短期内这里不会有大量游客。更糟的是,钱家2002年建旅馆时曾向银行举债,这笔贷款至今未还清。
同许多乡亲一样,钱家也有几块地种了中药材,希望到时能卖点钱。他们说,种植这些药用植物并不能马上赚钱,得等到五年后才能收割。
吴祖安说,我们要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我们奋斗了几十年,生活却忽然一夜间回到了解放前的水平。
亲朋邻里间长期形成的人际关系成了人们寻求援助的主要来源。一位陈姓邻居来找吴祖安借一张床,吴祖安欣然答应。钱家的一些邻居说,他们不太容易拿到政府的救援物资,于是大伙凑钱租了一辆小货车,开车前往一小时车程外的城市购买水和蔬菜。
罗泉湾一带有谣言称,政府将禁止灾民在旧房子附近、或是在旧房子原址重建新的固定居所。“我觉得至少在今年我们不会离开这里,”吴祖安说,“我们不想走,我们家在这儿已经住了几代了。具体要看政府能给我们多少补偿。”
尽管如此,现在钱安雪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她说:太好了,太好了,我真是等不及要回家来。
太阳落山时分,虽说墙面工作还有一半没完成,但老屋的一扇红色大门马上就要被安到帐篷新家上了。人们找到一张已经比较破旧的祈福贴纸,准备把它贴到新家的门上。
Geoffrey A. Fowl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