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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奇平:符号价值
作者:姜奇平  来源:博客中国   发表日期: 2005-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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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经济评论 http://www.e-economic.com  文章页数:[1] 
越来越多的实践迹象表明,在商品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之外,还存在为人们所不熟悉的第三种商品属性:符号价值。
符号价值是商品的信息价值,卡尼曼称其为体验效用。所谓人们不熟悉,是指一般经济学家只承认商品具有二重属性,对以“信息、体验、符号”为特征的这第三重属性,还没形成共识。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感到这种第三重属性的存在。
比如,结婚戒指,它的符号价值,显然不同于它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别人几乎不可能仅仅凭其交换价值,就把它从主人手上交换过来;而一旦丢失,它对于主人的损失,也绝不仅仅限于它的市面价值。
这是符号经济或虚拟经济的预言家、后现代主义思想家鲍德里亚喜欢举的例子。在鲍德里亚看来,在商品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之外,确实存在一种他称为“符号价值”的东西。
不理解符号价值,就不可能懂得体验经济的所以然。符号价值,或者叫体验效用,是体验经济的基因。了解这种商业基本的遗传密码,是理解当前体验经济为何如火如荼的钥匙,也是换个角度观察知识经济前景的指向标。

后现代主义经济

“现代性”和“后现代性”,可以分别视为对“工业社会”和“信息社会”内核理念的高度概括。不理解这一点,可以说对信息化,基本未入门径。
对体验经济,也要做如是解。表现看起来,这又是一种与信息经济、知识经济、网络经济、直接经济不同的新“概念”。其实,没有信息经济,没有知识经济,没有网络经济,没有直接经济,也没有体验经济,只有完全一模一样的同一样东西??后现代性。这些所谓“经济”的说法,只不过是对后现代性的不同悟法。就象佛法有瑜珈宗、禅宗、净土宗、华严宗、密宗等多种悟法,但佛性只有一个一样。悟不透“后现代性”是什么,新的现代化,就会成为“理性缺位的启蒙”。悟透“后现代性”,不等于要一步迈入信息社会,而是至少要保证“新型工业化”中的“新型”,是货真价实的新型;而非只有形似,没有神似的“伪新型”。光有IT,不等于后现代化。这道理,就如割了辩子,不等于走向共和一样。
“伪新型”工业化思潮的特征,是高举信息技术,来打倒第二次现代化的灵魂。所以我提倡,对信息化,要悟。因为我们没有进入信息社会,身边没有信息社会的经验可供直观。不悟,一定难免以身边工业社会经验偷换概念,把信息化的经念歪了。学电脑网络,不是悟。就象念经本身,不能保证悟到佛性一样。僧人法达,自称念诵《法华经》三千,但一句话就让惠能给问趴下了。道理就是这样。所以虽然有人不赞成我谈启蒙,但我还是要坚持讲“新型”与“旧型”的不同,而且偏要往根上讲。悟佛不悟透,进这个门干什么呢?
最近,我闭门思过两个月。就悟这“缺位理性”一件事。我越来越觉得,“体验”二字,是整个后现代性的“舍利子”。后现代性千言万语,一言以蔽之,就是“体验”。开始,我还以为只我自己这样想,后来跟托夫勒当面谈,愈发印证了这一点。最震憾我的,是发现后现代性转向的第一位关键旗帜性人物胡塞尔,在《纯粹现象学通论》中一章一章成百遍地反复谈“体验”(我将出书给大家逐段逐句解释),作为“回到事物本身”的要津。可惜胡塞尔不懂经济学。我又发现了公认的后现代主义思想领袖鲍德里亚,他对“体验”的彻悟,令我不由联想到六祖惠能。惠能成熟时期,一句“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震动岭南。如今鲍德里亚悟到的,正好是这个:不是使用价值(风动),不是交换价值(幡动),而是符号价值(心动)。
后现代经济,如此,则第一次有了新型的“新”意之所在。非常神奇的是,鲍德里亚对体验顿悟,与托夫勒对体验顿悟,同发生于1970年。那时,既没有互联网,也没有体验经济。但鲍德里亚神机妙算到体验经济的本质:“数码化是它的形而上学原则,DNA是它的预言家”。提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之外还有体验效用的卡尼曼,最近一届才刚获诺贝尔经济学奖。而鲍德里亚远在30年前,一镐头正刨到了同一个问题的根上。柏拉图、老子、庄子、狄尔泰、慧能、王阳明、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熊十力、梅罗-庞蒂、伽达默尔、托夫勒、马斯洛、卡尼曼、派恩……灿烂星光,直指同一方向,如此天象,蔚为壮观。尽管一些虚无主义小网虫对我说的“体验”鄙夷不屑,对时下商家靠体验赚得正欢的现象不满意,声色俱厉要我放弃,但我心里总是有点怕:再大胆的假设,万一它是真理怎么办?这些思想家万一比那小网虫水平高怎么办?那些商家的实践,万一真有道理怎么办?……所以我还是不能打消对真理更大一分的敬畏,顾不得教科书和小书虫怎么说了。
谈符号价值这个问题,把意义抬高一点,就在这里。是为了和大家一起,悟新经济之道。

符号价值

讲知不到慧,老死也白费。我们现在谈信息经济,谈知识经济,如果老是风动(物质上的网络线路如何如何)、幡动(货币上的知识资本如何如何),不到心动(意识中的消费主体如何如何),早晚会把信息革命的真经,念成北洋水师式的洋务运动,最后挨打了事。
鲍德里亚是个有心人,有慧根的人。他在信息革命到来之前,就想(当然,这是我模仿他的思路这么“想”),等信息革命到来后,如何不把经念歪了呢?当然要把道悟到最深处才行。那时中国正闹“文化大革命”,他也没有网络股可炒,于是整天在家呆想。鲍德里亚的顿悟,还是受马克思启发。他说:“当马克思着手分析资本时,资本主义工业化生产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只是一种罕见的现象”。他要象马克思抓住商品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二重性,从而从根子上预见到工业经济的整个秘密那样,在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外,再加上一个符号价值,从而从根子上预见到信息经济的整个秘密。这成为鲍德里亚理论的核心思想和根本思路。他的所有书,从头到尾贯穿的就是这条主线。
在信息化建设中,大家都太忙了,谁都没有象鲍德里亚想得这么深,没有留意自己“种”的真假。没有想到从经济最简单的细胞上,从商品的基因构成上,看看它与工业经济的“种”有什么两样。没发现信息经济不同于工业经济,在商品二重性之外,还有个第三重性,所以一开始就把“种”搞错了。大家辛辛苦苦翻下龙种,出来一看,不好,是个跳蚤!于是不敢搞信息化了。种都是假的,出来的东西能是真的吗?工业革命前,出个马克思,真是福气;信息革命没有再出个马克思,大家吃亏吃大发了。
鲍德里亚从商品在二重性之外还有符号价值的假设出发,进一步推论出,未来必将出现一个以仿真为特点的符号经济,而且是向着“酷”的方向去的(cool,这个词用法与现在是一样的,是体验之酷)。他算得真准!那可是在1970年,《第三次浪潮》还没出版呢。(三大门户董事会,如果有鲍德里亚预言能力的1/30,陈天桥就死定了;中华网如果读懂了鲍德里亚,陈天桥也绝不会咸鱼翻身)。所以,你看时下所有关于后现代理论的书,在谈到鲍德里亚时,一般都把“符号价值”和“仿真”当作重点来介绍。你可能会想,“仿真”有什么了不起的,谁都知道。但你只要真读一读鲍德里亚的书,就会发现与你想的大不一样。“骇世惊俗”呐,心脏有毛病的都没法看。
他想的是:虚拟能不能比真实更加真实?!全中国,据我所知,只有1999年的陈帆红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并想到了一定的深度。为此,她成就了“20世纪最后一个童话”。为了这个问题,我还曾在普陀山面壁求道。那时以为悟了,其实悟得只是有一点透,但并不完全透。直到把鲍德里亚的书与《六祖坛经》对照着看,才算想明白。惠能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其实悟得是不透的。我在普陀时,也就想到这儿为止。弘忍用鞋把这句擦去,说“亦未见性”,世人以为只是在保护惠能,其实是惠能真未见性。他的认识水平只是到了觉得,虚是实的对立面,既然不是实,就是虚了。惠能真悟,是在弘忍给他讲《金刚经》的时候。惠能连说:“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话我原来不解,在解了胡塞尔的“体验”之后,对照鲍德里亚的仿真说,再读此言,顿觉五雷轰顶。
《金刚经》要反过来理解,“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既然实“相”是虚妄,那更“虚”之虚(鲍德里亚所谓“符号”,我们所谓信息),在虚妄上,不过是五十步和百步之间而已。有什么理由说,只有实的,才是实,实不是虚呢?反之,虚的东西,在实上面,也不见得就弱到哪里。真实不真实,主要看自性,自性无有虚实之分。鲍德里亚说的仿真(simulation)没有“仿”(counterfeit)的意思,可能这种语言里没合适词表述了。正是在“真伪莫辩”而不是在“以假乱真”这个意义上,他说:“这个时代不再有什么上帝来认可自身,也不再有什么最终审判能区分真伪、区分真的复活和假的复活,因为一切都已经消亡并且事先复活了”。自性就是胡塞尔所说回到事实本身,那个“本身”;或邓小平所说“实事求是”中那个作为动词的“实”,是要体验的。我这里不是说道本身,是说怎么理解鲍德里亚所说符号价值的本体论意义。鲍德里亚的书,将来会慢慢翻译过来,大家可以自己去看。我以后也会在书里讲解。这里我说的,只是理解起来,最难的地方。这个不理解,读鲍德里亚,会觉得他脑子长反了,脖子抽筋了。其实哪能呢,人家是当今西方如日中天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巨人。我们需要反思的倒是自己,我们对虚和实的关系,至少从基础理论上的思考看,和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准比,基本是不成熟的。我只点一件事,韩国游戏能后来居上,超过中国,涉及产值虽然现在还不值一提,但其中门道太深了。需要50年后由别人来总结我们的死法。
鲍德里亚悟性虽高,但不是完人,尤其不是学术完人,更不是渐悟方面的功夫高深之人。他有两个弱点,学者应当给他指出来:一是他把符号价值与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完全对立起来了。似乎符号决定一切。这种符号决定论太绝对,说过了。在这点上,他比黑格尔论证绝对理念差远了。黑格尔谈信息化和知识经济,其实也有鲍德里亚的意思,但黑格尔至少在逻辑上说得八面玲珑,天衣无缝。不象鲍德里亚,口无遮拦,四面漏风。但有人说他是技术决定论,也没读懂他。鲍德里亚说起决定作用的,是智慧之光,是一种符号之“酷”,绝非知识文本或技术。二是,更关键的,他对于符号价值的解释缺乏历史感。他把原始社会与后现代社会完全混为一谈,想跳过工业社会。鲍德里亚受原始经济之毒,老把经济系统比作太阳。他不想一想,人又不是太阳,如果人只象太阳一样耗散,是一个只进行快乐消费的熵增过程,用他说法,信息是“走向了绝对的熵”,而不通过生产随时补充聚集负熵,蹦达不了几天就蹬腿了。西方人他吃得再好,力比多再多,也不能整天休闲而不生产呀,除非象美国那样去压榨全世界。所以不能把生产与消费关系对立起来。信息社会不是原始社会简单回归,它只有在高度发达的工业社会基础上才能建立起来,是更高意义上的复归。否则又成乌托邦了。

从内核推论

鲍德里亚的思想只是玄学之论?此话差矣。他在商品二重性外,加上了符号价值这一重,只是体系的内核。我随便拎出几个推论,就知他与我们想法有何不同:

信息无用,但关系死活

我们一想到信息,总是最关心:它有什么用?按鲍德里亚的观点,信息根本无用。
鲍德里亚反对将信息价值,与使用价值对号入座。相反,他希望把两者摘清楚。摘不清楚,信息就没有“自性”了(借用佛教语言),就变成物的附庸了。在鲍德里亚眼中,信息是有自己独立规律的,它不为了什么也有资格存在。不一定非得为谁谁服务。大凡说是为什么服务的,都是指这东西是工具。比如为人民服务,是指政府是人民的工具。但信息不是工具。就象鲁迅反问的那样:孩子有什么用?康德说,人是目的。这是最高的道德律令。如果信息只是工具,何来信息社会,那不成工具社会了吗?
无用之用,才是信息最大之用。死和活,就是信息最大的无用之用。死在鲍德里亚那里,指熵增;活是指熵减。信息最大的无用之用,就是决定一个社会的熵增熵减。进化叫熵减,退化叫熵增;有序叫熵减,无序叫熵增;有活力叫熵减,僵死叫熵增;反应快是熵减,反应慢叫熵增……。鲍德里亚对熵增熵减的价值评价与我们不同,这是另一个问题;但他能从生与死的高度认识信息价值,这就比只从应用角度看信息价值,更能适应这个时代。如果一定要说鲍德里亚的仿真是模仿什么,那就是模仿“自性”本身,而不是到外边去仿什么别的。所以他强调生物基因学、仿生学、全息理论等,与生命活力有关的高科技,不是偶然的。我常说,企业信息化,是为了提高企业“活力”。活是根本没有“用”的,它是目的本身,不是用。
对一个国家来说,你更不能说死有什么用,活有什么用?病毒来了,不快速反应,不信息透明,人可能就死光光了。战争来了,“活”的才能活,“死”的一定死,正常情况下,有生命力的一定能打败没有生命力的。
我和鲍德里亚观点有一点不同。他说信息无用,太绝对了点。我主张,说两句话:第一句是,首先,信息是无用之用;第二句,信息又是有用之用。这里有个主次:首先强调信息价值不为了什么,它关系到国家和企业的生机和活力,关系国家和企业的竞争优势,这是最大的无用之用。所谓不要为信息化而信息化,应当是指不要为技术而技术,不要为手段而忘记目的。其次,不否认信息价值也在于它的工具性,它可以被当作工具,服务于各种各样有益的目的。尤其对于工业化没完成的国家来说,这种工具性必然比工业化完成的国家要强。为工业化服务,就是把信息当作工具。这没有什么不对。但这与把信息价值提高到历史应战的高度,是没有矛盾的。
在微观上,就是要正确处理使用价值、交换价值与符号价值的辩证关系,不要走极端。
在无视符号价值的时候,我们可能觉得体验营销不创造价值,广告不创造价值,时尚没有价值(如把时装当成布本身,把歌星当成吊嗓子的),认识根源是觉得信息没有“自性”,这种观念不符合现代化潮流,也不符合商业实践。鲍德里亚正确地指出,符号价值在于差异性的价值。换句话说,个性化就是符号背后的“自性”之一。而这种价值取向,正好与交换价值的取向是相反的(后面还要谈的)。我们看到,从规模经济向差异经济的转变,是一个客观趋势。我们在商业实践中也可以看到,在此起彼伏的价格战、成本战之外,许多商家在聪明地提倡创造用户价值,创造用户体验,文章往往都是做在符号价值上。在这种情况下,一概否定符号价值,漠视用户心理感受,还用传统计划经济的老一套搞产品经济,就太土老帽了。信息时代的市场经济,要理直气壮为符号价值正名。
反对符号价值的另一种观念,是小农意识和传统货币观点。典型的就是股市如赌场论,反对发展符号经济(或叫虚拟经济)。对一些不是直接为实业服务的产业,总想加以限制。这就涉及符号价值本身到底有没有“自性”的问题了。反对者典型的诘问是:休闲有什么“用”,玩有什么“用”,……总而言之,人的目的性活动有什么“用”。我有时就想问他们一句,如果社会主义的生产目的,从根本上说,不是把人当作目的。一旦将来有人也写出一本《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那将是谁在亵渎?鲍德里亚恰好在符号价值的系统化上,下功夫比较大,专门在“道”这个层面讲道理。如果他的书看不懂。我向大家推荐陈惠雄的《快乐原则??人类经济行为的分析》。

符号价值的交换规律不是等价交换规律,而象语言交换规律

这是鲍德里亚最有特色的观点之一。鲍德里亚从来没有用过体验经济这个提法。这是近两年的事。但他对体验经济独特的交换规律,是十分有心得的。与派恩解析体验经济的经验列举方法不同,鲍德里亚属于推理派,因此,对规律性的认识,就显得比三十年后的派恩还技高一筹。
如果说鲍德里亚关于符号价值的理论,师承结构主义符号论大家索绪尔,他的符号交换理论,则与著名人类学家莫斯的礼品交换理论有直接师承关系。他在价值论中受巴塔耶“太阳经济学”的影响(我认为是误导),在莫斯的影响下,多少找回点平衡。鲍德里亚根据原始社会与后现代社会同一,而与工业社会对立的观点,采纳了莫斯关于存在与等价交换原则相对的礼品交换原则的观点(我过去介绍过这种观点,不再展开)。
鲍德里亚自己的发明创造,是从符号学这边引过来的。在他假想的完全与实物经济对立的符号经济中。(我怀疑他故意让二者完全对立,只是为了说明符号交换的特殊性所在,实际上二者是不可能完全对立的)。使用价值,可以被视为一种“词汇”。交换双方,用这个“词汇”交换(交谈),只是为了沟通意义,甚至保持沟通本身,而不是为了消费这个“词汇”本身。这和莫斯观察到的原始人将礼物送来送去,但却不把它当使用价值消费掉,是一个道理。
鲍德里亚举洗衣机的例子(七十年代洗衣机可能还是稀罕东西)。人们买洗衣机,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地位(这很象我国八十年代初的情况)。当炫耀成为主要目的的时候,用来炫耀的,到底是洗衣机这种使用价值,还是电冰箱这种使用价值,已经不重要。只要这些使用价值之间的炫耀价值,也就是符号相等,就可以随便置换。商家就可以反过来想,既然你要的是等符号价值的东西,我干嘛还死盯着功能(使用价值)做文章呢?假冒名牌,就是一种坏的体验经济,给你个符号价值,而不问使用价值。这个规律,显然与价格战的规律不一样。那种相对于使用价值的贵贱,已不是竞争的主要因素了。购买小汽车就很典型。从代步这个使用价值讲,10万元的夏利,与35万元的奥迪A6,不都是四个轱辘在地上转吗?但符号价值所显示的差异价值,绝对不一样。把使用价值放在一边,如果光讲交换价值,那绝对是打出租合算。但为什么还要买私家车呢,因为符号价值不一样,体验不一样。这些都是常识。
但鲍德里亚讲出一个不是常识的东西:语言交换并不遵守等价交换规律,如果把使用价值只是当作一个象词汇那样的符号,岂不意味着符号交换也不遵守等价交换规律吗?这还没算上象征交换?这是鲍德里亚专门描述莫斯所说原始交换的情况。这里就带出了很多传统经济学解释得不完全的问题。卡尼曼之所以要在效用之外,借边沁还魂,单提出一个体验效用,也完全是为了解决鲍德里亚面对的同一个问题。只不过卡尼曼温和得多,不上纲上线到“革命”的高度,但骨子里是一样激进。就象康有为,不说祖宗错了,而说你们后人把祖宗理解错了,要托古改制。卡尼曼狡滑之处在于,他不说西方经济学错了,而假装不懂经济学,耍赖皮说自己不是经济学家,然后推说马歇尔脑袋烧糊涂了,把斯密的经念歪了,我们要回到古典,回到亚当.斯密,从边沁从头来过,然后一刀直捅传统理论心窝子。完事以后,还赶紧声明自己只是心理学家。可诺贝尔奖不管那一套,硬把经济学奖塞给他了。美国商业周刊在线很懂这种黑色幽默,写道:“丹尼尔·卡尼曼不是一位经济学家,这也许是它能分享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一大理由。”
而鲍德里亚原则性就强多了。干脆认为,整个工业社会的经济学,统统解释不了这种现象。因为他认为,这种分歧,不是技术解释上的分歧,而是原则本身的分歧。分歧的实质,就是现代性与后现代性之间的根本矛盾。现代性强调普遍性本质、一般等价交换、大规模生产,后现代性强调直接的体验、多元化分布、个性化需求。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的矛盾,本来可以通过工业化与信息化的结合来解决。但鲍德里亚非得把这个矛盾挑开,对立起来,有你没我的样子。这是我对他不以为然的地方。
鲍德里亚这个人很怪,虽然一般哲学史和社会学史理论,都公认他是后现代主义代表人物(有人还认为是“最”重要的代表),他自己却不承认自己是后现代主义者。原来,他用后现代主义的逻辑,来拼命反抗现代主义,并不是因为认同后现代主义的价值观,他理解体验经济,但不赞同体验经济。他的理想是回到原始社会,回到莫斯描述的那种茹毛饮血状态下,人们整天你给我送礼,我给你送礼的“人间天堂”。他的逻辑是:现代性(工业化),你这个魔鬼;会有后现代性(信息化)这个死对头,用我说的这套逻辑来收拾你,当然,你这个对头也是个魔鬼。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只有原始人才是天使。
鲍德里亚虽然确实是个天才,但想一想,这样个魔鬼也怪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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