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的状况并非施工问题造成的。确切地说，它是中国法律与金融体系“断层”的牺牲品，这个体系造成了中国各银行中堆积如山的坏账。
这座大楼的部分建设资金来自中国建设银行(China Construction Bank)的贷款，建行是中国“四大”国有银行之一。当永安的开发商资金耗竭时，建行无可奈何地成为该大楼的拥有者。
永安大厦远不如曼哈顿的摩天大楼那样熠熠生辉，全球最大的一些投资银行都在那些摩天大楼中落户。但在纽约市中心的这些投资银行看来，永安和亚洲各地其它数千座残破建筑和失败的开发项目，却都是有价值的资产。
1997至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令该地区成为全球最重要的不良资产市场。这些不良资产包括银行的不良贷款(NPLs)、过度融资的房地产项目，以及破产企业等。华尔街“超大型”投资银行和私人股本基金都在该市场大举投资。这引起人们的指责，称它们一直从亚洲的痛苦中牟利。
来自专业服务公司安永(Ernst Young)的资料显示，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亚洲国家的政府和银行出售或处理了逾1万亿美元的问题资产。在这一企业和国家资产负债状况的集中清理中，外国买家承担了很大一部分。与本地竞争者相比，外国买家拥有大量资本和专业技术。
海外投资者包括高盛(Goldman Sachs)、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和花旗集团(Citigroup)等投资银行，还有私人股本基金孤星基金(Lone Star Funds)等，它们在不良贷款方面的投资回报远远高于传统业务，如承销股票发行、担任并购顾问等。
房地产私人股本基金通常是执行此类不良贷款交易的首选工具。据安永估算，在过去10年中，房地产私人股本基金从投资者手中募集了超过1000亿美元，而且单在2004年就将投资20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将投资于美国以外。
金融集团小心翼翼，对自己在这块业务上的利润秘而不宣。但分析师表示，可以预计，以相当于账面价值很小一部分的价格买入不良贷款，然后要么收回这笔贷款，要么出售基础资产，回报率最高可达30%。粗略估计，自亚洲金融危机以来，该行业从问题资产中所获收益有数亿美元。
高盛的首席财务官戴维•文尼亚(David Viniar)说：“对我们来说，回购和出售不良贷款一直是很好的业务。”
问题资产业务常为投资银行带来其它生意。在目前争夺日本第四大银行日联银行(UFJ)的收购战中，日联银行和竞购者之一三井住友(SMFG)的顾问银行，都分别与这两家日本银行有不良贷款方面的合资企业。“在我们进入新市场时，坏账常是我们主要业务的切入点，”摩根士丹利房地产基金亚洲业务负责人索尼•卡尔西(Sonny Kalsi)说，“这是我们开展其它业务的基础。”
但是，控制着全球不良贷款市场的高盛、摩根士丹利和其它约40家大型投资者开始担心，有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亚洲可能很快将不再为它们供应如此丰厚的收入。
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尼已大致完成了危机后的重组工作，日本的经济正在改善。随着中国政府计划处置深受官僚约束的大型银行所背负的不良贷款，亚洲的“问题资产时代”可能正接近尾声。
“亚洲不良贷款市场正处于关键阶段，”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CSFB)战略投资集团负责人拉里•斯柏林(Larry Sperling)说，“全球投资者目前正在比较亚洲和欧洲（特别是德国)的不良贷款市场机会。投资配置将随机会出现的地方而调整。”
一旦亚洲问题贷款市场瓦解，投资银行和私人股本基金每年将减少数百万美元的收益，对此几乎没有人会怀疑。在陷入困境的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德国，近期坏账激增。但德国的坏账数量仅是亚洲的零头，不太可能产生东方出现的那种交易数量和质量。“如果你坐在纽约审视你的不良贷款业务，那你就得考虑，未来几年的业务增长将来自何方，”某大型投资银行的一位高级经理说。
过去几年的增长来自日本，那是亚洲最大、也是问题最多的经济体。对众多业内专家来说，日本曾是不良贷款市场的样板。日本经济持续低迷令企业部门处于极大的压力之下；日本的金融基础设施由无数全国性、区域性和地方性银行组成，这些银行的贷款政策通常都很松懈；而日本的法律体系高度发达，因此投资者可以相对容易地收回贷款或出售抵押资产。
然而直到1997年，在导致日本经济螺旋下降的资产泡沫破裂6、7年后，日本的不良贷款市场才真正起步。
“外国投资者从1993年起就出现在日本，但直到1997年政府才认识到，不良贷款问题正在失去控制，”一位资深银行家回忆说，“日本政府向银行施加压力，告诉它们‘你要么卖，要么就破产’。”
银行领会了这个信息。在接下来的4年中，日本各家银行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摆脱问题资产，消除的价值估计达6000亿美元。而在这场仓促的不良资产处置行动中，已经等待数年的外国投资者扮演了重要角色：高盛与孤星成为一些不良资产的最大拥有者，其中包括先前破产的一些日本高尔夫球场。
一位银行业人士说：“1998至1999年，我们在日本看到的业务规模大得惊人。由于机会很多，赔钱几乎不可能。”他在那段时期做成了好几笔生意。
但三年前，这股业务潮开始枯竭，部分是因为大部分坏账开始得到解决，同时也因为政府机构开始收购问题资产。虽然日本还剩下约3300亿美元的不良资产，但外国投资者认为机会正在迅速流逝。“如今出现的都是来自地方银行的小生意，”一家总部在东京的私人股本投资者表示，“好几家本地集团都来竞争，而且回报率正跌到个位数。对我们来说不合算。”
日本不良贷款市场饱和的一个最明显的信号是，许多问题资产投资者正转向一项更加传统的业务——房地产。今年8月，孤星斥资1170亿日元（合10.6亿美元)买下了东京市中心的三座办公大楼，这是日本自房地产泡沫破裂以来最大的房地产交易之一。此外，由于租金和土地价格回升，摩根士丹利在亚洲房地产市场投资的100亿美元中，很大一部分被用来全额买下日本的楼盘。“原先房地产、贷款和私人股本是彼此分开的市场。现在我看到所有这些市场正在融合，”花旗资本投资(Citigroup Principal Investments)日本分部总裁兼董事总经理完户广明(Hiroaki Shishido)说，“这些(房地产)资产并不便宜。这些资产中没有一项会以问题债务的价格水平交易。这改变了行业的性质。”
回报下降已促使不良资产投资者把目光投向日本以外的市场。大多数外国投资者对中国下注，因为看准该国迫切需要金融改革。据信用评级机构标准普尔(Standard Poor’s)统计，数十年来，在中国政府的指令下，银行向行动迟缓的国有企业发放贷款造成大量坏账，保守估计达4000亿美元，占贷款总额的40%左右。
不良贷款问题正在削弱中国的金融系统，并使得管理不善的国有企业苟延残喘，从而成为中国经济健康发展的最大威胁之一。这个问题也妨碍了中国政府改革银行体系、并让一些大银行到国际市场上市的努力。
正因如此，中国政府于1999年将四大银行的1.4万亿人民币(合1680亿美元)不良贷款转给四家资产管理公司，并要求其在2009年前处置这些不良贷款。此举唤起了投资者对不良资产闸门将要打开的希望。
那是人们第一次感到兴奋，但现在已经5年过去了，仅完成了一笔交易。资产管理公司之一华融(Huarong)通过拍卖售出了票面价值达128亿元人民币的不良贷款。买主是两个银团，分别以摩根士丹利和高盛为首。由于必须经过无数政府机构的批准，这宗不良资产处置行动花了两年时间才完成。交易耗时良久，令投资者大为沮丧，也使其成本上升。
这就是所谓“华融一号交易”面临的问题，而且事实上，自那以后只举行了两场问题资产的拍卖。这些都表明，中国不良贷款市场问题重重。
不过，由于其它生意少得可怜，而一些投行的总部施加压力，要求它们购买不良贷款，因此当某家外国投资银行的高管得悉自己在最近一场不良贷款拍卖中失败后，流下了眼泪。
“这个市场令许多投资者感到失望，”安永亚太财务解决方案部门董事总经理杰克•罗德曼(Jack Rodman)说，“人们不得不把他们的一辈子用在获得批准上。眼下投资者已开始撤离这个市场。”罗德曼曾在三场不良贷款拍卖中为中国的卖主担任顾问。
据悉，由于生意不足，孤星即将关闭在北京的办事处。即使那些留下来的投资者，也在考虑房地产等其它机会。他们怀疑，中国的不良贷款市场究竟能否摆脱政治与官僚桎梏。
“我不能确定，（不良贷款)市场是否会达到日本在1998至1999年的水平，”摩根士丹利房地产基金亚太区负责人蒂姆•格雷迪(Tim Grady)说。他补充说，他的公司在中国房地产上的投资已经超过了不良贷款。
乐观人士认为，对改革的政治要求将加快中国处置不良贷款的进程，特别是考虑到建行和中国银行(Bank of China)这两家最大的银行正准备明年赴海外上市。“中国的不良贷款市场已出现一些大型交易，但这一市场仅仅刚开始。有关它的潜力，我们现在还没看出来，”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中国战略投资集团主管奥立佛•魏斯贝格(Oliver Weisberg)表示。
这一观点的支持者表示，“华融一号”交易的诸多问题是新生市场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困难。“在‘华融一号’中发现的许多问题现已消除。现在有的不仅仅是一张路线图，”普衡律师事务所(Paul, Hastings, Janofsky Walker)合伙人约翰•卡西尔(John Cahill)表示。普衡律师事务所在这次交易中担任了一个买家的顾问。
一些外国集团在中国投入了大量资源，它们寄希望于另一家资产管理公司：信达资产管理公司(Cinda Asset Management)。在过去几个月中，信达采取了一项非同寻常的举措，压倒了它的三个同行企业，从三家大型银行购买了面值超过380亿美元的不良贷款。多数投资者期望，信达将在今后18个月内售出这些不良贷款，但这家资产管理公司尚未透露其战略。
“如果信达在合理的时间内以合理的价格售出不良贷款，它就将成为该市场的救星，”一位驻华投资者表示。但是，这是家莫测高深的资产管理公司，而且处置不良资产的记录也是一团糟。把中国不良贷款市场近期的希望寄托在这样的公司身上，表明了不良贷款处置行业面临的问题。
尽管中国需要金融改革，但其不良贷款市场的开放速度不可能很快，无法满足国外投资者对资产的贪婪欲望。并且，尽管中国正极力打破围绕不良贷款问题的官僚机制，但投资者将发现，很难再赢得他们迄今在亚洲的问题债务中所获得的丰厚回报。
在未来几年中，来自曼哈顿的交易人可能会把永安大厦等建筑物当作损失利润和错失良机的纪念碑。（2004年10月11日 星期一）
戴维•伊比森(David Ibison)补充报道。
译者/李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