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最重要的观念转变是来自增长迅速、日益强大的中国一边。长期以来,中国一直轻视印度,认为印度非常落后。威斯康星•麦迪逊大学(Wisconsin-Madison)的黄进欣(Huang Jinxin,音译)回忆说,标准的中国教科书在一些重要指标上把印度与中国进行负面比较。“根据与印度的比较,中国人得出结论,认为发展和民主不可兼得,”她说。
但在过去几年中,印度的经济表现已促使中国政府对其进行重新评价。令中国转变思维的最重要因素,是印度世界级软件外包产业的崛起。这种趋势正日益转化为中印双边贸易与投资。
目前已有逾2.5万名中国软件专业学生接受了NIIT的培训,后者是印度最大的软件培训公司。2001年,NIIT公司在中国仅有两个“培训中心”,现在已增至106个。“中国是我们的头号海外市场,并且正迅速发展,”NIIT首席执行官维吉•塔塔尼(Vijay Thadani)说,“中国对印度软件技术的渴求非常显著。”
同时在班加罗尔,中国消费电子品公司TCL印度分公司的总经理刘洪齐谈到,印度中产阶级的购买力日益增强。TCL最近拨出1.5亿美元,要在印度建立一座工厂,并向印度消费者推销自己的电视机、DVD播放机和空调。“印度对我们来说不仅是个新市场,而且(正成为)一个战略性市场,”刘先生说。
人们在解说发展模式和经济表现截然相反的国家时,常常以中国和印度为例,现在中国这只兔子正领先于印度这只乌龟。但这样比较就会忽略这两个邻国间日益增加的相互作用,这在包括刘先生和塔塔尼先生这些公司的活动中体现出来。
2001年,中印双边贸易额仅为18亿美元,而在截至本月底的印度本财政年度中,两国双边贸易额将达140亿美元。按照中国的标准,这个数字并不高,因为2004年中国出口额达到5934亿美元。但在未来两年内,中国有望超过欧盟,成为印度最大的贸易伙伴。中国在2001年是印度第9大贸易伙伴。2002年前,中印之间还没有直飞航班,而现在每周有5个直飞航班,明年这一数字还将上升。
中国和印度甚至正设法合力寻找更廉价的供应来源,并提升各自的竞争力。两国(特别是印度)正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它们之间绝不是在一场零和游戏中竞争,双方的发展都如此之快,因此都有充足的空间去容纳更大的生产能力。
“人们过去常说,主角是中国而不是印度,后来有人说,中国比印度做得好,但现在如果你看看多个领域,真正的情况很有可能是中国和印度并驾齐驱,”印度工业联合会(Confederation of Indian Industry)总干事N•斯利尼瓦桑(N. Srinivasan)说。
在某种程度上,中国与印度的力量是互补而非冲突的。中国已成为全球制造品工厂,而印度正在发展具有高度竞争力的服务业。
2000年,只有少数印度公司在华设立办事处,现在这样的企业已达90家。它们在诸多行业开展业务,从制药到汽车零部件都有,但它们大多是软件和信息技术(IT)公司。Infosys和塔塔咨询服务(Tata Consultancy Services)是印度最大的两家软件公司,它们在上海和其它中国城市均设有技术开发中心。
两家公司分别雇用了约150至200名在本地受过培训的工程师。在成本上,这些人与印度的熟练工人差不多,但要比美国和欧洲的IT专业人士便宜很多。两家公司的当前目标是定制软件市场,这些软件的客户是在华的跨国公司。“那是我们的目标所在,我们想(在中国)复制我们的模式,” Infosys科技上海公司的财务经理R•纳拉亚南(R. Narayanan)说,“特别是在过去两三年中,印度所有大型软件公司都非常看好中国市场。”
同样,中国制造商正开始瞄准印度日益增强的购买力。总部设在深圳的华为技术(Huawei Technologies)公司是一家电信设备制造商,也是在印度业务兴旺的诸多公司之一。1999年,华为投资1亿美元,在印度建立了一个研发中心,并将在未来三年内把中心的员工人数从800人扩大到2000人。
“印度市场规模庞大、成本低廉,但这并非我们来到这里的最重要原因。我们的战略是成为一家真正全球性的公司,而来印度对于实现这个战略而言至关重要。”华为在印度班加罗尔的首席运营官袁子文(James Yuan)说。
但中印双边贸易及投资关系不单是印度向中国出口软件,而中国向印度出口硬件。两国之间不是这么简单的分工。
几年前,印度政府曾毫无根据地担心,廉价的中国商品可能会大量涌入印度。但实际上印度对华贸易还略有顺差,这大部分是由印度的原材料出口所推动,例如水泥和铁矿石,此外还有塑料和钢铁制品。
塔塔钢铁(Tata Steel)是印度最具竞争力的钢铁生产商,它的经理们描述说,中国、印度和其它一些地区对钢铁有着几乎难以满足的渴求。塔塔钢铁上周达成了以3亿美元收购新加坡大众钢铁公司(NatSteel)的交易。
塔塔钢铁计划在两年内将其产量翻番。为缩短其出口到中国等地产品的交货时间,塔塔正在印度奥里萨邦新建一个港口,并在附近建造一座价值30亿美元的钢铁厂。
塔塔估计,印度的钢铁生产比中国落后大约10到15年,中国的年钢铁产量超过2.5亿吨,大大超过印度的4000万吨。但在未来4年内,印度的钢铁产量有望翻番。
“问题并不在于印度和中国之间的竞争,无论它们中哪个国家,钢铁生产都不可能赶上需求,”塔塔的一位高层经理说,“真正的问题是,全球制造业的剩余部分会以多快的速度转移到中国、印度和巴西。”
长期以来,外国直接投资者都回避印度而青睐中国,但它们也开始看到,在印度开展大规模制造业务有很多益处。上周,韩国钢铁企业浦项制铁(Posco)表示,它将在奥里萨邦设立一座80亿美元的钢铁厂,用于出口和满足印度国内市场的需要。
在纺织行业,中印两国也期望能并肩参与竞争。目前中国大大领先于印度,其纺织品出口量约是印度的5倍。但是,在全球《多种纤维协定》(Multi-Fibre Arrangement) 上月废除之后,印度是仅次于中国的受益国。该协定曾对发展中国家向发达国家出口纺织品强行规定配额。印度上月出口总额较去年同期增长了33%,这主要是受印度服装生产商出口的推动,纺织品配额的取消使它们受益最多。
公司高管们表示,若印度服装生产商能享受与中国生产商同样的条件,那印度的纺织品出口将大大提高。Gokal Das 出口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迪内希•兴都喇(Dinesh Hinduja)表示,他只能羡慕中国同行所具有的优势。这家公司是印度最大的服装出口商,也是沃尔玛(Wal-Mart)、玛莎百货(Marks and Spencer)、盖普(GAP)和其它西方零售商的供货商。
中国的纺织品公司以零关税进口制造设备,而印度公司要缴25%的关税。中国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现代化港口、高速公路和供电系统,而印度的基础设施陈旧老化。最重要的是,中国的劳动法规更宽松,兴都喇先生的中国同行们能随心所欲地雇佣人员,而不必担心在低迷时期因员工规模庞大而受累。相比之下,在印度,减员成本高昂,而且很难实行。按照印度的劳动法,兴都喇先生甚至不能解雇一名长期旷工的雇员。
然而印度还是设法参与竞争。Gokal Das的出口额正大幅上升,预期在未来12个月内,将从去年的1.4亿美元提高到2亿美元。“当我访问中国时,我对政府给予纺织品制造商的好处感到敬畏,”兴都喇先生表示。“但有些方面我们比中国更有优势:我们拥有高质量设计技能和软件、与西方客户用英语沟通的能力,以及十分灵活和全球性思维的管理人才库。”
所有这些都使印度人相信,他们能够继续竞争,即使是在那些中国似乎占有优势的领域。在同一时点,Gokal Das 公司能够生产26个西方品牌的200多种不同服装。兴都喇先生指着一件为玛莎百货所制作产品上88英镑的价格标签说,“假如在英国生产,这件商品的标价将会是几百英镑。在西方生产这些产品是不经济的。一旦有一家公司把生产外包给中国或印度,它的所有竞争对手也就别无他途。”
兴都喇先生的评论适于中国和印度的任何行业,无论是服务业还是制造业、客服中心或汽车零部件。“留给西方的将只有个性化定制服务,”他预言。
与印度相比,中国的基础设施十分优越。印度也始终无法快速推进微观经济改革。因此中国很有可能将继续领先于其实行民主制度的邻国,尽管差距将随时间的推移而缩小。
但中国也能从印度学到不少东西,北京和其它地方的决策者已开始意识到这点。印度在软件业取得了成功,尽管以美元计算的收入还绝对无法同中国制造业的业绩相比,但已引起了中国的嫉妒。目前,北京和上海正为赢得印度的IT投资展开激烈的竞争。“现在确实很火,”北京市政府高技术处(Hi-Tech Industry Development Division)处长朱佩芬表示。“印度软件业能成为我们的良师。”
中印两国也在尝试性地探索合作领域,例如在能源和商用飞机等市场上结成联合采购伙伴。迄今为止,这种波音(Boeing)或空客(Airbus)不愿看到的前景还仅限于口头。但是,两国政府都决定加以考虑的事情是,如果两国能够联合采购共同缺乏的一些原料和技术,那将会实现无与伦比的规模经济。
这将有助于确保21世纪同时属于中国和印度,而不管在未来数年中,这两个邻国谁能发布最好的经济增长数据。
( 作者:爱德华•卢斯(Edward Luce)和马利德(Richard McGregor) 2005年03月1日 星期二 译者/张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