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是美国的德国史及犹太史学者、哥伦比亚大学荣休史学教授史端的《铁金关系》(F. Stein: Glod and Iron,仿「铁血」译法;此书专写俾斯麦与其投资顾问、犹太银行家贝莱施罗德〔Gerson von Bleichroder, 1822-1893〕的关系)。俾斯麦(Otto Van Bismarck, 1815-98; 1871-90 任德意志帝国首相)历任普鲁士和德国政府要职多年,是统一德国的大功臣。受官大财多的传统思想影响,国人一定以为他加官晋爵后必然可以不事生产而财源广进,事实不然,他把私人财产交由贝莱施罗德管理,投资金额「细眉细眼」,而且常为投资而伤脑筋,这从他和其投资顾问频繁的书信往来可见;然而,在没有证监条例亦不知内幕消息为非法的年代,俾斯麦的投资大有斩获(在二十五年内平均实质年增长约百分之九),可是,他不相信纸币,对「投资顾问」持怀疑眼光,因此不断把利润提出,购进木材林(Timberland,不断伐木不断种树的树林);木材林的平均年收不足百分之五,但俾斯麦见识过通货膨胀的厉害,永远有市场需求而木材林面积有限,是他对之情有独锺的底因;俾斯麦还认为他的子孙未必会理财,而可靠的投资顾问不多见,因此,与其留下股票和债券,何如留给他们大片大片可以生财的土地,管理木材林根本不必有过人的理财手法,平平庸庸的人便优为之……。一代「天骄」,俾斯麦在欧洲政坛纵横捭阖建立不世功业,同时竟要为子孙后代作投资部署,而他看中竟然是不起眼且不必费神管理的木材林!此中的「投资智慧」,对求财有万丈雄心者是不易听进耳里的。
贝莱施罗德是十九世纪德国著名银行家(其客户包括大作曲家华格纳),当年他本人担当的角色是真正的「私人银行家」,专替有财有势者管理财产,俾斯麦的官俸及其他收入比如租金,俱存进在贝莱施罗德银行的户口,而其一切开支,由贝莱施罗德处理(英相邱吉尔亦如此,当他财尽但不自知而狂饮习性未改时,银行家便委婉对他太太表示要他节制用度)。俾斯麦出身望族,惟不善理财,在四十岁前,经常为债务烦恼,他对德国大诗人海湼认为有钱才能独立、舒适有私隐及自由的说法,深有同感;其对于管理财富的看法现在仍「有效」─冷静是美德、浪费和疏忽是罪恶。这是他青年时期一度负债纍纍痛定思痛之言。
一八四五年乃父病故,留下二座巨宅,他把它们租出,有租金收入,开始通过以法兰克福为基地的罗富齐(笔者过去译罗思财)涉足股市。他投资的第一家公司是柏林啤酒(Tivoli)。俾斯麦通过当选议员走上从政之路;一八五九年出使俄罗斯,包括交际及交通费在内的年薪三万五千(马克.下同;普鲁士用的货币单位是taler〔dollar由此字衍变而来〕,德国在俾斯麦手上统一后改名马克)。是年,经罗富齐介绍,赴任前他委托贝莱施罗德代他管理财产,因为有互补性─俾斯麦需要专家指点及忠诚可靠的财产看管人,贝莱施罗德需要最新的政治消息─他们很快便「关系密切」。一八六二年俾斯麦被召回国,出任首相,年薪减半,只有一万五千(外加「免费官邸」),对于讲究饮食(对法国香槟、红酒和鱼子酱有奇嗜)和过写意生活(一八六三年举家赴庇亚列兹〔见二月十三日本栏〕度假二周,花掉一万零五百五十马克)的俾斯麦,官俸入不敷出……。一八六六年在普鲁士首相任内出兵打败丹麦夺回国土后,国会通过拨款四十万作为对他「效忠国家」的酬劳(有如帝皇赏赐有功大臣;邱吉尔家族在牛津郊外的府邸便是国会感谢其祖父在滑铁卢打败拿破仑而为其兴建),有了这笔约合今日五百万的「横财」,俾斯麦的投资开始多元化。俾斯麦买卖的股票和债务,除德国外,还遍及法、英、美、墨西哥和埃及,而它们多为酒厂、铁路及物业按揭公司的股票和政府债券。在十九世纪末期,欧洲各国尔虞我诈,外交活动频仍,贝莱施罗德在重大事故发生前,大都能比他的同行「早一点」获知消息,他的客户包括俾斯麦均有利可图。由于当年通讯主要靠书信,因此留下大量纪录,供史家查证。
俾斯麦之贪财,还在把为他祝寿、原意是要以他之名成立「爱国基金」(Patriotic Charity)的一百五十万马克据为己有─由他的朋友组成的筹款委员会以压倒性的大多数票赞成他用贺款购回其较早前他周转不灵时卖出的祖屋。至此俾斯麦拥其四处物业(都是包括数条村落的木材林)约共六万英亩,成为当年德国最大的林木(uncut timber)主;但他处心积虑累积苦心经营的不动产,经历二次世界大战早已烟飞灰灭、化为乌有!(林行止 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