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大众报纸对此事的关注证明，中国领导人正让人们做好准备——人民币与美元挂钩的汇率政策将要终止。过去10年中，这个1美元兑8.28元人民币的固定汇率政策是中国经济政策的基石。改变汇率体系将对中国的经济管理产生重大影响。一些政府人士认为，此举还将对中国的发展战略产生重大影响，因为中国的发展战略以外国直接投资的流入和以出口带动的经济增长为基础。
全球经济失衡
目前全球经济失衡，美国拥有巨额经常账赤字，而其它国家则不断积累美元资产，关于这种局面能否持续下去的争论愈演愈烈，而中国的汇率政策也是这场争论的中心问题。美国政府要求中国调整其汇率的压力尤其强大。美国国会可能会迫使乔治•布什(George W. Bush)总统的政府采取更积极的行动，来遏制对华贸易逆差。本周这一逆差升至新的创纪录高位。一些人认为，中国政府的汇率机制为出口提供了不正当支持。
一些经济学家在忖度，美国的立法者们是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由于中国和其它亚洲国家大量购买美元，以阻止本国货币对美元升值，因此它们已成为美国经常账及财政双赤字的资金提供国，它们提供的廉价资金既使美元保持在有序下跌状态，也帮助美国获得了低利率和经济增长。
这些国家迟早会认定，这么做不再符合自己的利益。随着美元下跌，它们的储备面临资本损失，同时，根据一个汇率目标值来运行经济，意味着放弃对国内政策的掌控。市场传言称，亚洲一些较小国家可能放慢了积累美元储备的速度，或让储备货币多样化，采纳美元以外的其它币种。这些传言已导致近几个月的金融市场波动。如果中国调整其汇率政策，可能会产生更重大的影响。
“如果中国和亚洲其它国家减少对美国的资本供应，而美国、欧洲和日本也尽本份，降低财政赤字并促进其它地区的经济增长，那就很好，”纽约大学教授努里尔•鲁比尼(Nouriel Roubini)说，“如果中国和亚洲做了份内的事，而美国没有，那就会导致硬着陆。”
如何改变失衡局面
由领先工业国组成的七国集团(G7)将于本周末举行会议。该集团也认为，要改变全球经济的失衡局面，亚洲国家应采取灵活的汇率制度、日本和欧洲需要加快经济增长，而美国应通过提高国民储蓄来减少对外国资本的依赖。但所有这些方面的进展都很缓慢。美国去年的经常账赤字升至6660亿美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6%，在许多经济体中，这一水平可能会引发出现货币危机的担忧。
上世纪90年代末，美国的经常账赤字可能被视为私人资本流的反映。那些私人资本受美国生产力强劲增长态势的吸引而流入美国。但去年的大部分赤字可能是由外国央行（尤其是亚洲各国央行）购买美国国债所致。这些资金帮助布什政府填补了联邦预算赤字。
但在过去一年中，日本已停止了先前大规模干预外汇市场的做法。这样就剩下中国和其它发展中国家通过大量购买美国国债来为美元提供支撑，这种支撑作用在日益加大。来自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去年发展中国家的外汇储备上升了近4000亿美元，达1.6万亿美元。世界银行估计，这些外汇储备中至少有70%是以美元形式持有的。中国的外汇储备达6100亿美元，在上述总额中占到近40%。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一外汇储备的积累可被视为对上世纪90年代新兴市场金融危机的一种反应，也是亚洲国家防范国际金融市场波动的一种努力。但经济学家普遍认为，一国的外汇储备总量相当于该国3至6个月的进口额，这是一个审慎的水平。而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中国的外汇储备相当于12个月的进口额。
一些经济学家认为，这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在此状态下，亚洲重商主义政府人为地将汇率保持在低水平，以此推动出口，同时付钱给美国人来增加其消费。行将接任布什政府首席经济学家的美联储理事本•贝南克(Ben Bernanke)谈到一种“全球储蓄过剩”的状况：美国以外的国家储蓄率高企，加之欧洲大陆和日本的投资机会有限，一同导致资本大量涌入美国。
然而，这一模式持续的时间越长，全球经济的失衡状况就越严重，且有关各方的最终调节成本就越大。学院派经济学家预测说，照目前的趋势，在未来10年中，美国经常账赤字将从GDP的5.5%增至逾10%，同时其外债占GDP的比例将从不到25%攀升至100%以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发展中国家或其它任何方面都无法为美国提供数量如此巨大的资本。与此同时，要求美国采取积极主动的贸易应对措施的呼声将变得震耳欲聋。
以贸易加权值计算，美元已从2002年的峰值下跌了15%多一点。据美国首要智囊机构国际经济研究所(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经济学家们的计算，要想让美国的经常账赤字减少到占GDP的3%或更低的可持续水平，美元还需贬值15%左右。要做到这一点，可能需要亚洲国家提高汇率的灵活性。
中国灵活汇率的讨论
长期以来，中国领导人一直在谈论汇率灵活性的必要性，但并未给出相应的改革时间表。但很难确定这一改革会于何时发生。在政府内部，对于任何改革的时机以及随即应采取何种政策始终存在严重分歧。筹备货币政策的变动尤其困难，因为人们担心，提前通知可能会诱使政府部长们向其控制下的国有企业透露风声，让它们从人民币升值中获利。如果一些官员一意专行，那么人民币升值倒计时可能需要几年而不是几个月。迄今为止，改革反对派占据上风。2003年以来，外国投行一直预测人民币汇率改革迫在眉睫，但是中国没有出现任何行动。
中国的外汇储备超过6000亿美元，经济学家估计其中四分之三以美元资产的形式持有。如果人民币升值，中国将蒙受资本损失。中国人民银行(PBOC)货币政策委员会成员余永定承认，很难算出一个外汇储备的理想水平。但他谈及当前储备水平时表示：“毫无疑问，这一水平无论如何都太高了，完全没有必要，是一种金融资源的浪费。”中国人民银行是中国的中央银行。
汇率政策转变后，政府可以运用货币政策来实现国内目标，而不是让利率决策服从于人民币汇率管理政策。许多经济学家认为，中国经济有过热的危险，在这样的时候改变汇率政策可能非常有益。也有人担心，投机资金因预期人民币升值而涌入中国，最终进入中国炙手可热的房产市场。政府担心，危险的经济泡沫正在形成。
尽管其他政府官员满足于把对银行贷款的行政性控制作为经济管理工具，但唯独央行，已敦促采取一种更为传统的货币政策途径。可是，央行去年向中国内阁国务院提交了升息计划后，花了数月时间才获得批准，得以进行9年来的首次升息。
升息已证明是央行的一次胜利，因为那表明，在不破坏金融体系的情况下，成功运用市场机制是有可能的。但该过程也突出表明，许多官员不愿把手中的权利让给市场力量。
出售国债来抵消影响？
提倡延缓货币改革的中国官员们声称，政府可以通过出售国债来抵消外汇储备积累对国内经济的影响。经济学家把这种过程称为“冲销”。虽然外汇储备去年增加了2000亿美元，但央行通过冲销将其中三分之二抽出了金融系统，确保将货币供应受到的冲击降到最小程度。
但中国对外汇市场进行冲销干预的能力可能正达到极限。除了在央行工作外，余先生还是中国社会科学院(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的教授，他认为冲销还能持续“较长一段时间”，但成本将越来越高。在提到对政府短期债券进行再融资的需要时，他表示：“这(成本)正迅速增大，且变得越来越困难”。“投资者或许(很快)会不愿购买，除非你开始提高利率，但那转而会导致更多资本流入，对人民币造成更大压力。”
在中国政府内部，央行高层官员带头支持货币政策改革，而财政部高官通常扮演配角。但人们觉得目前的货币体系一直运转良好，因此总体来说非常不情愿改变它。改革的倡导者也遭到来自出口商的阻力，出口商如今是中国一个强有力的民意群体。负责贸易事务的商务部反对在短期内对汇率进行任何变动。据悉，中国的最高经济决策机构国家发改委(NDRC)也不愿快速采取行动。
中国的首要目标是维持约7%至8%的年经济增长率，每年创造1500万至2000万个就业机会，政府认为这是维持社会稳定和满足提高生活水平期望所必需的。而汇率要服从于这个首要目标。
确实，人民币汇率之争已触及上世纪70年代末以来中国经济建设方式的核心，当时邓小平令中国摆脱了后毛泽东主义时期的迟钝麻木状态。虽然外商投资创造了就业，但在很多人眼中，那只是把中国变成了一个向欧美输送商品的加工中心。
前国家外汇管理局(SAFE)局长郭树清近日接受一家国营报纸采访时说，“对出口的盲目支持”和“虚假外商投资”已开始给经济带来问题。他强调：“我们应当逐步减少对出口的优惠待遇，认真检讨和评估外商投资政策。”
恫吓威胁人民币升值没用
七国集团将在它们本周末的会议上重申对货币灵活性的呼吁。但现在中国看来正为其汇率政策的转变做准备。七国集团成员国的语气已有所缓和。它们私下承认，恫吓威胁也许没什么用处。
如果说中国的决策者们在哪个问题上意见一致，那就是汇率体系不该作为一种工具，用于减轻美国对双边贸易失衡的怒气。“没有哪个国家可以根据双边贸易失衡状况来确定汇率政策，”中国一名高级官员表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美国政府应当逼迫沙特阿拉伯将其货币升值。”
伯特•凯德尔(Bert Keidel) 曾是世界银行驻中国的经济学家，还是前美国财政部官员，目前为总部位于华盛顿的智囊机构卡内基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 for Peace)工作。他表示，来自美国的压力并无用处。对于中国来说，出于种种国内的原因，无论早些改变汇率机制比晚些改变的意义大多少，来自美国的压力都可能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有个选民说，如果这是美国人真正想要的，让他们见鬼去。”
（ 作者：安德鲁•鲍尔斯(Andrew Balls)、马利德(Richard McGregor) 2005年04月18日 星期一 译者/伯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