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的一个深夜,也就是那场债务止付和货币贬值的危机过去五年以后,我回到莫斯科宾馆的房间里,发现有一个紧急电话留言。我这次到俄罗斯来是为《金融时报》采访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他当时是俄罗斯最富有的人。此刻,我已经跟着他往返圣彼得堡旅行了14个小时。霍多尔科夫斯基从机场离开,去参加同他的业务伙伴、寡头同事罗曼·阿布拉莫维奇的紧急会面了,而一天来的谈话、同西方的首席执行官们的愉快握手以及目睹俄罗斯商界对手们的相互攻击,终于使我筋疲力尽。可是,那个来自伦敦的一位美国投资银行家的紧急留言太重要了,不能拖到早晨。“我真高兴你来电话。”当他的个人助理为我接通对方的手机时,他说。“我从一个非常可靠的来源得到了很重要的传闻——霍多尔科夫斯基和他的所有高层同事们将不得不逃离俄罗斯!”
我尽可能温和地向他解释说,我可以肯定地认为,这个传闻是不真实的。我的美国银行家朋友有点失落,但是,传闻对我们都是一种有用的提醒,在因苏联的崩溃而失去舞台的苏联问题专家们“失业”长达十多年之后,俄罗斯仍然是一片充满投机、流言和阴谋的土地。最荒诞的故事最后在俄罗斯都会变成事实,这远是外国人无法轻易领悟的。因此,差不多整整一个月以后,我回到伦敦,一个来自莫斯科的电话打来,告诉我霍多尔科夫斯基的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急转弯。10月25日,政府武装人员冲进了霍多尔科夫斯基正在诺瓦斯别克机场加油的私人飞机。据尤科斯官员们介绍,他们大喊,“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就开枪了。”他们逮捕了霍多尔科夫斯基,把他空运到莫斯科。在那里,他们把他送到臭名昭著的、人满为患的马托丝卡亚·梯史纳监狱,关进八人一间的牢房里,指控他造假和偷税。2004年春,他仍被关在监狱中,并且没有能够马上获释的迹象。
这次戏剧性的逮捕是一场长达四个月的政府反霍多尔科夫斯基战争的高潮。对霍多尔科夫斯基而言,这标志着命运的急剧转折:就在最近,霍多尔科夫斯基看上去还是俄罗斯的原始资本主义战争中明确无误的胜利者,他的个人财富估计达到80亿美元,拥有一家原油日产量比科威特整个国家还高的石油企业。对于寡头集团来说,这次冲突的爆发标志着大商人与克里姆林宫之间的权力斗争的升级,后者现在处于弗拉基米尔·普京的强有力的控制之中。在普京统治下的俄罗斯,最重要的问题——也是在2004年总统大选之前的几个关键月份里最引人入胜的莫斯科宫廷游戏——是搞清楚尤科斯与克里姆林宫之间爆发战争的确切缘由,以及谁将获胜。
工商界人士喜欢这样的解释:这场战争缘于尤科斯与国有石油企业——俄罗斯石油公司之间的一场商业争执。政界的看法则倾向于认为,尤科斯是一场克里姆林宫内部的两败俱伤的战争的牺牲品,那是在官僚阶层(斯洛维克),即跟随普京的前克格勃强硬派、警察和军方,以及“第一家族”,即叶利钦时代的温和派掌权者之间进行的斗争。尤科斯高层认为,还有一个因素起了作用,尤科斯公司有效地阻拦了一些特别法案的通过,那些法案涉及一些产量分享协议,有可能给在俄罗斯投资的西方石油企业提供税收优惠,尤科斯公司的做法激怒了几位内阁部长。其实,对于事件原因的猜测五花八门,甚至有一位驻当地的《经济学家》杂志通讯员为了搞笑,仿效一个大卫·利特曼的风格撰写了题为“攻击尤科斯的十四个最大理由”的电子邮件,发给了自己的玩笑圈子。
仅仅从玩笑的角度来说,我个人喜欢的假设,是在那年的九月,在莫斯科的一个新近装修的,有精良的大理石和汩汩流淌的喷泉的宾馆大厅里喝茶时,被别人迫不及待地告知的一种说法,那就是,霍多尔科夫斯基之所以在所有的俄罗斯寡头中被单独挑中,是因为他对于女人的魅力。“米哈伊尔·伯离索维奇(霍多尔科夫斯基)英俊、富有,得女人欢心。”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士向我这样解释,她自己则是一位小巧、衣着讲究的女士, 穿着整洁的紧身蓝色长统袜。“普京个头太小,女人不欣赏。要是霍多尔科夫斯基也长得像其他寡头一样,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当我把这个说法讲给霍多尔科夫斯基听时,他咯咯大笑,坚持说,他不是一个花花公子,这在莫斯科也是得到大家公认的。可是,他还是提到了一个网站——TOPpolitica.ru——对俄罗斯政治和商界领袖所作的民意调查,在那个调查中,他在智力方面排名第二,在实力方面排名第四,但在性吸引力方面却名列榜首。)
盛气凌人的男人气质在俄罗斯政治中一直是不可忽视的有力因素,但是,霍多尔科夫斯基与公诉人之间的斗争却与俄罗斯今天所面临的更为关键的事情有关,那就是政府的权力和对它的限制。克里姆林宫担心吓跑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外国投资者,忍痛坚持说,这场斗争并不是要给俄罗斯90年代有争议的财产分配问题算老帐。克里姆林宫没有说出的——但是俄罗斯的所有人都明白——是政府需要抢在即将来临的议会和总统大选之前取得更广泛的政治控制空间,而这场冲突不过是政府由此进行的努力的一部分。“尤科斯是普京的政治游戏的一个棋子。”一位俄罗斯的自由政治党派的领袖告诉我说。“他反对任何人的独立地位,包括商人的。我认为尤科斯之所以对普京很重要,是因为他想以此向商界表示,如果你想赚钱,你就必须忠诚。如果你不忠诚,你就要蹲监狱。”
有些观察家,包括西方人士,认为普京是对的。在九月去莫斯科的路上,我同一位老相识比尔·布罗德搭乘同一架飞机,他是一位自九十年代初就在莫斯科搞业务的美国基金经理。布罗德是一位美国共产党总书记的孙子,他从俄罗斯的资本主义革命中获得了丰厚的利润。他也认为,这场革命非常地不公平,只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才有机会把俄罗斯的某些财富返还给这个国家的贫苦人民。“一个良好的、运转有效的专制制度比一个寡头式的黑社会制度要更好——这就是俄罗斯面临的两种选择。”
普京与寡头们的战斗从他2000年接任叶利钦之后就开始了。他采取的首要行动之一就是把寡头们召集起来,宣布了一项新的交易:寡头们可以保留他们在叶利钦时代所获得的巨大资源,但他们不能再在政治领域里发挥任何作用。当我在这次会议的几个月之后采访普京时,他魅力无比,神采奕奕,轻拍着我怀孕的肚子,准确地历数起在(加拿大)北美冰球联盟中效力的俄罗斯球员的技术统计(我当时与一群加拿大记者在一起,那是在普京对加拿大进行国事访问之前)。但是,当我提到有关寡头问题时,俄罗斯的这位新总统立刻变得一脸严肃:“那些有钱人不应当控制社会……寡头们不可以、也没有权利影响政府的决策。如果有人不喜欢这样,如果有人已经习惯了无政府主义,那我很抱歉,他们将必须遵守新的规则。”
此后的三年里,这种沙皇般的秩序统治着俄罗斯的政治和经济生活。有两位寡头——弗拉基米尔·古辛斯基和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发现他们无法遵循这种规则。作为媒体大亨,他们的生意就是要评论国家事务;作为个人,这样做也成了他们所热衷的业余爱好。于是,普京逼迫这两个人卖掉了他们的企业,逃亡国外。其余的寡头则集中在其他经济部门,变得比以前更加富有。特别是霍多尔科夫斯基,简直发达得不得了,从一个令人讨厌的俄罗斯资本家成为了它的旗帜性人物。
但是,到了2003年春天的时候,一些蹊跷的事情开始发生。霍多尔科夫斯基开始发出一些暗示,表明他有意进军政坛。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和资金花费在“开放俄罗斯”组织上,那是他的一个致力于推动公民社会的非营利机构。他的一向就很了不起的议会游说机器变得更加积极。他公开地承认,他和尤科斯的另外三位主要股东为三个政党提供了个人的资金支持,包括共产党在内。一项克里姆林宫悄悄进行的宣传——霍多尔科夫斯基认为那是官僚阶层和他的商业对手们联手导演的——散发谣言说,尤科斯给了共产党人高达7千万美元的捐款。在同我的谈话中,霍多尔科夫斯基激烈地否定了那个数字,他说,他的有左翼倾向的生意伙伴最多有可能捐过1百万美元。
最具爆炸性的是,霍多尔科夫斯基开始提出,他个人有可能直接参与政治。在霍多尔科夫斯基接受的十几次采访中,包括1998年同我的那次在内,他都说自己计划在45岁时从商界退休。但是,到了2003年春,随着霍多尔科夫斯基的民间和政治活动的增加,一些评论者开始指出,他的45岁生日刚刚好是2008年,那是普京按照宪法规定必须退位的时候。这种观察似乎不仅仅是基于一般的小道传闻。在莫斯科的政治和商界的内层小圈子里,每个人都知道至少一个故事,那是霍多尔科夫斯基同一位尤科斯高层人士的谈话,他在谈话中透露了自己想成为总理的野心。一位流亡在外的寡头有一个更极端的版本,声称霍多尔科夫斯基曾经说,他同普京见过一次面,并提出修改俄罗斯宪法。这位寡头声称,霍多尔科夫斯基建议俄罗斯建立议会民主政体,在这个构架中,霍多尔科夫斯基担任总理,普京可以担任一个更有特权的、但主要是荣誉性的议长的角色。当我同霍多尔科夫斯基提起此事时,他拒绝谈论所谓他要当总理的野心。不过,他表示完全赞同权力的转移,从俄罗斯具有沙皇性质的总统职位更多地转移给议会和总理——他竭力坚持说,这应该是一种合法的权力转移。
随着霍多尔科夫斯基的政治野心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在克里姆林宫红色的高墙深院内,究竟谁告诉了谁一些什么消息,无人知晓。但到了春末夏初时,明白无误的事情是,霍多尔科夫斯基和他的团队遭到了克里姆林宫越来越严厉的打击。第一个被打入监狱的是尤科斯的主要股东波拉町·列别德夫,他是7月2日被捕的。继而,瓦西里·沙赫诺夫斯基被指控逃税,并被禁止离境,他曾是莫斯科市的高级官员,后来成为尤科斯的另一位主要股东。霍多尔科夫斯基最密切的贴己之一列奥纳德·涅夫子林,尤科斯的第二大股东,逃往了以色列。几个月后,俄罗斯公诉人发出了对他的逮捕令,指控他盗用公款和逃税。警察不断地突袭尤科斯的办公室和他们的律师代理公司,以及一家为接受过尤科斯捐款的自由派政党亚布洛克工作的公关公司,警方甚至搜查了尤科斯资助的一家孤儿院。对尤科斯的股东和雇员的指控包括逃税、在1994年一家化肥厂私有化中的违法行为,乃至五项谋杀。
尤科斯强烈否认所有的指控,特别是那些谋杀。“我可以具有绝对权威地说,我们公司现在和过去都没有任何人卷入职业谋杀。”在我们一同旅行的两天里,霍多尔科夫斯基告诉我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职业谋杀。”其中,最耸人听闻的案子是谋杀西伯利亚石油小镇涅伏特约港斯克的市长,他在霍多尔科夫斯基1998年生日那天被枪杀的。对莫斯科那些爱制造神秘消息的人来说,这种明显的巧合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人们私下传说,这一谋杀是霍多尔科夫斯基的手下献给他的生日礼物。毫无疑问,霍多尔科夫斯基否认这种指控,更有意思的是他对于当时真正发生的事情的详细而自然的回忆。他说,那天早上8点,他的电话响了,来电话的是尤科斯的一个雇员,霍多尔科夫斯基说他记得非常清楚——“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市长被枪击了。“他还活着吗?”霍多尔科夫斯基回忆说他当时问到。他似乎还在为当时得到的答复所震惊。“怎么可能还活着!他流了一大杯子脑浆出来。”霍多尔科夫斯基又轻轻地重复了最后那几个字:“一大杯子脑浆”。他说,那是他永远抹不掉的一种景像。
( 作者 克里斯蒂娅.弗里兰(Chrystia Freeland) 2005年05月20日 星期五 译者:刘卫、张春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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