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国内银行的不良贷款存量巨大、增量显著，不良贷款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会为未来银行业的改革累积新的障碍、带来更大的包袱。不仅中国国内政府对此十分关注，就是许多外国机构也纷纷献计献策，麦肯锡公司在今年的第一期季刊中载文指出，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对银行体系进行彻底的改革：加速处置现存的不良贷款、抑制新增不良贷款、改善公司治理结构、增加坏账的透明度、提高信用风险管理水平。不可否认，这篇文章中存在不少有失偏颇之处，但这并不排斥其在该文中提出的一些建议可资国内商业银行及监管部门借鉴。
中国银行业的呆坏账堆积如山，处置起来又相当迟缓，这个问题如果得不到改善，将严重拖累整个银行业的发展。呆坏账问题已经引起了政府的高度重视，中国人民银行和银监会为了帮助国有银行摆脱不良资产的包袱，做出了一系列努力：要求银行对资产进行详细分类、统一口径、动态跟踪、及时发现有问题的贷款；成立资产管理公司清理银行呆坏账；从中国巨额的外汇储备中拨出数百亿美元直接注入国有商业银行。
加速清理现存的不良贷款是建立有效的银行体系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但是银监会不能仅仅停留在解决历史问题上，应该更多的去关注银行风险的源头：怎么才能阻止新的呆坏账发生。事实上，我们注意到新的不良资产正在银行内不断滋生，为银行业的改革累积了新的障碍。因此，是否能抑制银行新不良贷款的发生直接关系到中国银行业的未来发展。
鉴于中国的资本市场非常弱小，银行仍然是金融体系的核心，银行业肩负着为企业提供长期资金，支持经济发展，解决劳动力就业的任务。中国目前的GDP增长率为7%到8%，那么银行贷款的年增长率必须要达到15%才能支撑GDP的增长。然而，就银行业现在的情况看，我们认为，贷款业务增长率控制在5%到7%是比较安全的。而5%到7%的贷款增幅不但不足以支持经济发展，还会引发大规模的失业。银行业如何能在保证经济发展的需要和劳动力就业的同时减少呆坏账、降低经营风险呢？解决途经只有一个：由监管部门、银行和投资者三方共同努力将银行的风险管理提升到一个更高的水平，在稳健的风险管理框架下基于商业原则发放贷款。
为了遏制新一轮坏账的滋生，政府部门必须彻底改革银行体系。根据中国和其它发展中国家的银行业务经验，我们有如下几个建议：第一，银监会应该进一步督促银行提高公司治理水平，对银行的贷款行为（包括负责贷款审批部门和人员）进行严格监控，提高他们的风险管理水平，减少欺诈行为。第二，银行必须及时确认新增的不良贷款，并予以披露。第三，银行及其贷款审批人员应该对他们的贷款行为负责。最后，银行应严格按照国际上信用风险管理框架的要求管理他们的贷款组合。
一、中国银行业不良贷款的现状：存量和增量
1.加速清理现存的不良贷款
近年来,不良贷款以惊人的速度增长。据中国银监会统计，截止到2004年底，不良贷款的总值达到了2050亿美元，占银行总资产13%，而这个数字还可能被低估。
中国的银行业显示出巨大的弹性：因为无论用哪个指标来衡量，银行业的呆坏账都很高，很多银行在理论上已经破产了；然而，高比例的呆坏账并没有直接威胁银行系统的稳定性。这是由中国的特殊性决定的：在中国，银行吸纳了大量的个人存款，他们占中国国民生产总值的40%，而且中国人的理财习惯决定了个人存款随着经济增长还在不断增加，这就解释了银行为什么在持有大比例不良贷款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较高的流动性。
但是中国政府已经开始意识问题的严重性，并决心从超过4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中拨出一部分帮助银行摆脱不良贷款包袱。2003 年,中央银行向两家大型国有银行——中国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共注入了225亿美元以处置他们的不良贷款。
我们知道，在经济上升时期，坏账的清理难度相对较小，但是政府不能因此而乐观。事实上，尽管政府下定决心要加速清理不良贷款，但成效却差强人意，资产管理公司只卖掉了转移给他们的不良资产中的一小部分。这归咎于政府缺乏处置不良资产经验以及中国目前还没有专门来购买破产的、陷入困境的资产的兀鹫基金。
除此之外，中国的银行在主观上并不是很愿意出售他们的问题资产（distressed assets），因为一旦他们这样做，就要在会计上确认损失。但是，经验告诉我们, 越早处理这些资产对银行越有利：第一，拖得越久，银行损失也越大，不利于实现贷款回收价值的最大化。第二，尽快清理不良贷款可以降低费用转销（charge-off，即贷款价值减少），提高银行收入，减少坏账准备金的提取。第三，将被束缚的资金释放出来后，将增加银行的流动性。第四，有助于银行提高信用风险评估能力，在稳健的风险管理框架下基于商业原则发放贷款。
为了尽量多、尽量快的处理银行呆坏账，监管部门应该给银行和财产管理公司制订具体的目标，由银行的最高管理层负责呆坏账的清理工作，目标是否达到以及进展程度应该对外公开。
2.防止出现新的不良贷款
监管部门在加速银行处理不良贷款存量的同时还要面对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新的不良贷款在快速滋生。如果新不良贷款继续以现在的速度增长，或者一旦经济增长速度显著减慢，银行业将注定面临崩溃。
与大的金融机构相比，小型金融机构的财务承受能力较弱、管理水平较差、资金相对缺乏，不足以经受这样的冲击。而政府对他们的关注也少。如果他们继续制造不良贷款，储户会对这些银行丧失信心，将存款转投向大的、实力雄厚的银行或者进行其它投资，例如共同基金、保险等。到目前为止，中国的银行为客户提供的选择比较少，都是些诸如定期储蓄账户和抵押贷款的同质的产品。但是，随着中国加入WTO，银行业将逐步实现对外开放，利率将实现市场化，新的银行和非银行（例如共同基金）竞争者也将不断涌现，这种选择匮乏的状况将很快结束。
清理呆坏账存量的任务是艰巨的，但防止呆坏账的增加更加困难，中国必须要建立一个以信用风险管理为核心的现代的银行体系。这要求监管部门必须督促银行改进治理结构，提高风险管理水平，增加财务透明度（特别是不良贷款信息的对外披露），监督银行按照世界一流的银行贷款行为指南的要求发放贷款。当然，在银行业改革的过程中，政府事先要充分估计到来自各方的阻力，因为地方政府会担心当地企业得不到银行的贷款支持；银行的高层管理者会为权力丧失而担忧（因为他们的贷款决策将被约束）；成千上万名的银行职工也会担心变化使他们失去工作。
二、对建立有效的银行体系的建议
（一）改善治理结构、削弱地方政府对银行贷款行为的影响
有效的公司治理结构是防范银行风险的第一道防线，一方面要保证只有经过授权的、对其行为负责的人才能做贷款决定，另一方面，要求建立起彼此检查和权力制衡制度，以便最大限度地减少内部利益摩擦、彼此串谋和欺诈行为。现阶段，中国许多银行甚至缺乏最基本的公司治理概念。几家大型国有商业银行最近连续发生了严重的信用欺诈案件，公司治理问题的普遍性和严重性可见一斑。（当然，除了公司治理外，监管不到位、信用风险管理水平较低也是银行欺诈滋生的温床。）在中国，许多银行贷款投向的客户地址是虚假的，也没有任何财产作为抵押品，银行业由于欺诈导致的不良抵押贷款占新增不良抵押贷款的三分之一，而在大多数发达国家小于1%。薄弱的公司治理使银行更加难以执行风险管理政策，严重打击了投资者信心，而投资者信心正是中国的银行募集资金的主要来源。
1.改进银行公司治理的难度
第一，政府对银行贷款行为的干预阻碍了公司治理水平的提高。
中国的某些银行在公司治理上取得了一些进展，一些大银行，譬如中国建设银行和交通银行对董事会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重组，董事会成员比以前少了，一些管理职位改由外国银行家担任。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举措是针对防止政府干预银行贷款的，而政府对贷款的干预是普遍的，涉及的不良贷款的金额是巨大的。中央政府不仅拥有四大国有银行的全部股份，而且还通过地方政府和银行之外的国有企业直接或间接持有其它银行95%的资产。在中国没有私有银行，外资持股也被严格限制，只有少数几家外国银行参股国有银行（花旗银行、汇丰银行、渣打银行等）。
二十多年前, 银行的存在就是为了方便政府分配资金。在计划经济时代，处于边远地区的省份为了保證完成生产任务、保障劳动就业，银行往往肩负着为国有工厂提供贷款、解决财务困难的使命。如今一些银行为了更好的掌握和衡量银行真实的风险管理水平和能力，在他们的账上将不良贷款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银行自身的原因造成的，另一部分是由于中央或地方政府的干预导致的。尽管政府指定的贷款行为在显著减少，某些银行和他们的管理层还是能感觉到来自某些地方政府官员的压力，而银行不得不屈从于这些压力。
第二，为数众多的小银行是推进银行业公司治理改革的难点。
中国政府为了帮助主要国有银行在未来的几年内按计划上市，督促几家大银行尽快提高企业管理水平。然而中国除了这几家主要大银行外，还有120家左右的小型银行和将近3万家信用合作社，他们的资产总额占银行总资产的40%到50%。这些小银行的问题更严重，而且由于他们数量众多、地域分散，监管难度更大。
2.通过银行私有化削弱地方政府对银行贷款行为的影响
尽管有这些挑战，政府必须知难而进，把督促银行提高公司治理水平提升到相当的高度。迄今为止，政府只出售了几个银行的少部分股份，而不是全部股份，这根本不能消除政府对银行贷款行为的影响。政府应该为那些不会在未来几年内上市的120家银行制订出一个以面向非公有制投资者（包括外国银行和股票资金）为主的股份出售计划。
允许外国资本持有银行股权有诸多好处：第一，外资替换了政府的股份后，政府不太可能再直接干预银行贷款；第二，道德风险会相应降低；第三，银行不用再考虑地域或地区发展等政府层面的问题了；第四，私有化还会给中国金融机构一个了解外国银行的运作的机会。以深发展为例，2004 年11月新桥资本购买了深圳开发银行的18%的股份，成立了新的管理层，替换了CEO和其它几个高层经理，深发展在国际一流的管理下运作。
改善银行贷款的现状不可能是轻而易举、一蹴而就的。因为：其一，即使中国政府将银行之外的实体都私有化了，也不愿意放弃对银行的控制，因为贷款一直是中国调节经济的主要手段。当然，政府已经开始放松利率管制，让银行在一定范围内自由调节利率，但是这与西方国家中央银行的普遍做法——只运用宏观经济工具调节国民经济——还有很大差距。其二，中国政府不愿看到银行倒闭，因为银行倒闭将冲击到数以万计的雇员和几百万储户，影响中国政治、经济的稳定。
为了把私有化对就业以及政治经济的负面影响降低到最小，银行的私有化只能采取渐进的方式，整个过程将是长期的，鉴于此，中国政府应该从现在开始逐步减持银行的股份。在这个进程中，银监会应该督促银行提高公司治理水平，例如，为银行的各个委员会的性质和构成制定出明确的标准：董事会、审计委员会、风险管理委员会中每个职位的性质是什么，当选资格是什么，外部董事的比例是多少，审计委员会的权责是什么，如何进行轮换等。此外，银监会应该积极地监督银行的执行情况，并将结果向公众披露。
当然，银行的私有化也会带来一些新问题：部分储户会担心银行失去政府背景后，得不到政府的全力支持；银行的新股东可能会滥用储蓄存款等等。但是，我们认为从长远看，私有化的优势是明显的。只有政府不再对银行控股时，才不会直接干涉银行的贷款行为，银行才有可能切实地采取行动提高他们的公司治理水平、风险管理水平，建立起一个以信用风险控制为核心的企业文化。
（二）借鉴国际经验、增加坏账的透明度
中国许多银行并不确认不良贷款，因为他们的记账方法与国际惯例有所区别。典型的例子是：一个企业虽然没有能力偿还本金，但是如果按期支付贷款利息的话，一些银行通常认为这是良好的贷款，在财务报表上记录为盈利。这种财务报表将误导政府、监管部门、投资者和客户，科学的记账方法应该是对这些收不回的贷款提取呆账准备金。
近几年中国银行业引入了贷款分类系统，中国银监会在促进不良贷款分类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效，督促银行将贷款按照风险水平的高低进行分类，规定是否需要建立准备金以及准备金的数额。例如，如果贷款本金无法偿还，银行必须对贷款提取账面金额的100%的准备金。这个新的分类系统取得了初步进展，但是为了进一步提高银行的财务透明度，银监会还要继续努力，尤其要强制银行对不良贷款的披露。
借鉴韩国、美国和其它国家的银行监管经验，中国的监管部门可以采取如下几个措施。首先，对银行的不良贷款进行跟踪，让银行及时报告不良贷款的发展状况。其次，要求银行对不良贷款制定出详细的处置计划。第三，将监管部门与银行的例会由每季度开一次改为每月开一次。最后，鼓励或要求银行在内部将所有的不良贷款独立出来，由银行内部的不良贷款管理部门来管理这个不良贷款资产组合。
（三）在稳健的风险管理框架下基于商业原则发放贷款
如果中国希望银行业在支撑宏观经济增长的同时阻止新的不良贷款的产生，必须提高银行业的信用风险管理水平，这是银行业务的核心。因此，如何提高银行的信用风险管理技能及相应的贷款利息是政府和监管部门最为急迫的工作。无论在哪个国家这都是一项巨大的工程，需要多年的艰苦努力，相比之下，通过出售不良资产和资产证券化来处理现存的银行坏账就显得简单多了。在中国由于众多的银行资产遍布于各个地区和各个机构，这项工作将更为艰巨。鉴于此，我们建议：
第一，在短期内，银监会应该与几家主要商业银行密切合作，设计并实施一个详细的风险管理框架。首先，要求每家银行任命一个内部风险管理官（在发达国家的银行里这一职位非常普遍），负责每周报告审批通过的贷款及其风险。其次，规定参与和负责审批贷款的管理人员的资格和技能要求。一些大银行已经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并取得了一些进展，然而大多数银行，特别是小型的地区银行还没有开始行动。
第二，高额的IT投入是信用风险管理的必备工具。中国的几家主要国有银行已经在近期引入了风险管理系统，使用这个系统可以在数月内显著提高银行的风险管理水平。与大多数西方国家不同，中国很多银行拥有比较先进的IT管理系统和相对简化的银行产品，他们只需要对现有的系统稍作改进即可，无须购进一个全新的IT系统。
第三，考虑到银行向社会披露这些信息的可行性不高，银监会有必要每隔一段时间去监控银行的执行情况，以保证银行遵守这些规定。这种监管方式不但及时而且对技术设施的要求也不高。但是考虑到那些没有上市计划的银行可能会阻止银监会对他们过去和现在的贷款行为进行干预，银监会必须加大监管力度，打破现在这种不管银行的表现怎样，都有营业资格的状况，对不按规定执行的银行暂停营业，严重者吊销银行营业资格。
第四，银监会的监管应该以银行的绩效（performance）和风险控制为核心。中国银监会可以借鉴东南亚的监管经验，要求银行必须拥有信用评估证书，并定期对银行的信用风险管理进行评估。然而由于中国银监会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在实践中区分信用风险管理的优劣会有一定难度，而且随着银行私有化以及同业竞争的加剧，监管压力会越来越大。因此银监会必须从现在开始逐渐借鉴国际经验，在实践中提高他们的能力。
综上所述，虽然中国的银行体系在短期内不会发生危机，但是形势依然严峻，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会增加系统性金融危机的风险和补救费用。根据我们的经验，大多数国家和地区的政府在没有发生金融危机的情况下很难果断地采取行动。中国的监管部门应该采取措施来改善银行贷款现状，使金融基础更稳定、更牢靠的支撑经济的持续增长。为了建立一个更加强大的银行体系，政府必须制定出一个完整的计划并且付诸行动：加速处置现存的不良贷款、抑制新增不良贷款、改善公司治理结构、增加坏账的透明度、提高信用风险管理水平、使银行在稳健的风险管理框架下基于商业原则发放贷款。
（本文译自How to fix China's banking system, The McKinsey Quarterly, 2005 Number 1, Matthias M. Bekier, Richard Huang, Gregory P. Wil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