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守口如瓶的中国政府,就上周四最终宣布的升值行动罕见地发出预警,这在斯诺先生间或困难重重的任期内将成为一大亮点。斯诺先生反复强调,弹性汇率符合中国自身的经济利益,他还强调全球(而不单是美国)的关切。通过这些做法,斯诺先生似乎已推动中国向布什政府迫切需要的方向前进,即缓和美国日益上涨的不满,因为有人认为中国具有不公平的贸易优势。
斯诺先生决定采取的方式比一些人希望的要柔和,而且淡化了威胁,这更容易使对主权问题敏感的中国领导人采取升值行动,尽管升值被普遍认为是向外界压力屈服。美国财政部的官员们表示,这个精心准备的方法不同于90年代对付日本时所使用的策略,当时美国试图为难并威胁日本开放市场。“我们无法用大棒让他们行动,”蒂姆亚当斯(Tim Adams)说,“考虑到过去对付日本的经历,我们决定尝试一种不同的方法:耐心且私下的外交,而不是挑起国际争端。”蒂姆亚当斯正等待批准成为美国财政部负责国际事务的副部长。
中国向更具弹性的汇率政策转变,可能是这个闭塞的共产主义国家向全球经济强国转变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这一声明是历史性的,非常重要,”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学家、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余永定说。但平衡美国的要求与中国的目标,肯定需要艰苦卓绝的努力,上周的行动只是第一步。周四人民币对美元的升值幅度仅为2.1%,大大低于美国财政部要求的10%;美国财政部通过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等非官方特使告诉中国政府,人民币需要升值10%,才能防止美国国会提出贸易保护主义立法。美国政府希望,在新的汇率机制下,中国能继续采取行动,逐步升值人民币。中国政府表示,人民币汇率将基于市场力量,并“参考一篮子货币”。
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称,2.1%的升幅是“初始调整”,这刺激了外界对人民币进一步升值的预期。但中国政府的初步行动发出了截然不同的信号。在央行主导的中国中央外汇交易市场,升值的人民币对美元在第一个交易日实际上出现了小幅下跌。余教授指出,实际汇率的上升自然伴随强劲的经济增长,但这一过程不一定很突然。“我们正进入一个逐步调整的长期过程,”他说,“我认为中国不会让人民币大幅变动,因为稳定及弹性是原则。”中国还有一个很好的理由不立即让人民币稳步升值:这么做将进一步鼓励“热钱”或“游资”流入,这些资金近年令经济规划者头痛。
近期为国际清算银行(BIS)准备的一份报告发现,2003年以来,除外国直接投资之外的资本流入,在中国的巨额外汇储备中占到了近一半。无数个人和企业,利用各种策略逃避严格的资本控制,从简单的现金走私到伪造企业账目等手段都有。这些加速通胀的资金大部分都流入了房地产等领域,而这些领域可能已经出现投机性泡沫。然而,中国可以选择对热钱不屑一顾。今年的资本流入下降,中国人民银行有丰富的经验将其影响最小化:它可以发行票据,从金融体系中抽出流动性。同时,中国政府模棱两可的新汇率制度,无疑给了决策者们充分的操作自由。一些分析师表示,不管是谁在外汇市场上跟央行对着干,央行都能从他那里赚到钱。“原先投机资本占得先机,但现在先机掌握在央行手中,”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巴曙松表示。该机构是国务院属下的一家智囊机构。“这种改变非常重要。”中国政府没有打算对资本控制大幅松绑(至少在陷入困境的金融领域完成改革前,这些资本控制被认为是必需的),这样就能控制汇率改革的速度。“政府的力量很大,”一位驻京经济学家说,“它们有7000亿美元外汇储备,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如果人民币不升值,斯诺先生将再度面临2003年以来他所遭受的压力,当时美国制造商和国会开始抱怨中国的贸易顺差。自那时起,美国财政部努力避免疏远中国政府,同时也对美国国内要求中国人民币升值高达40%的要求做出响应。
斯诺先生的努力从2003年9月访问中国开始。自那以来,他与中国高层官员定期接触,其中最重要的是同央行行长周小川接触。美国试图帮助周小川和中国财政部在中国政府内部赢得关于人民币问题的争论。美国国会专注于贸易赤字,但美国财政部则主张,更灵活的汇率制度符合中国的利益。美国财政部避免公开造势,而是强调需要中国带动亚洲开展更广泛的调整,加入重新平衡贸易流动的全球努力。美国争取到七国集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World Bank)的支持,以强化这样一个信息:人民币升值对全球经济非常重要。但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今年继续猛增,斯诺先生有关温和外交将奏效的主张听上去有点空洞。4月,67名参议员对参议员查尔斯舒默(Charles Schumer)和林赛格雷厄姆(Lindsay Graham)提出的一项措施给予初步支持,该措施将对所有从中国进口的产品强征27.5%的关税,除非中国政府在6个月内升值人民币。
格林斯潘表态
这种威胁迫使斯诺先生变得比较咄咄逼人。就在七国集团4月华盛顿财长会议召开前,他宣布美国的耐心即将耗尽。5月,他拒绝国会要求把中国列为货币操纵国的要求,但明确表示,如果中国不在6个月内将人民币升值,就很可能被贴上货币操纵国的标签。当他上月召集上述两名参议员开会时,转机出现了。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加入了斯诺先生的行列,表明他担心国会保护主义压力的上升。斯诺先生有理由自信,因为有迹象表明,中国政府计划将人民币升值。舒默先生与斯诺先生曾就人民币问题尖锐地公开对质,并曾把布什政府的政策称为只有“面条般的强度”。但此次会议气氛良好,格雷厄姆参议员愿意和解。两位参议员都同意推迟该提案的最终表决。了解这次会议的一些人士说,斯诺先生告诉两位参议员,他预计中国会在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9月出访华盛顿之前的8月升值。但美国财政部坚称,斯诺先生没有就中国升值的时机作任何保证,但告诉两位参议员,他相信中国快要采取行动了,提案表决会碍事。“(斯诺的)意思是,显然中国将要宣布改革。而面对美国国会公然的惩罚措施,中国将很难那么做,”美国财政部一位高级官员表示。
对时机的怀疑没有持续多久。在周四中国宣布升值前一周,美国财政部收到了中国的明确信号:人民币即将升值。斯诺先生被提前告知了新汇率制度实施的时间和细节。他没有向美国财政部的同事透露这些市场敏感的信息,但他向中国政府保证,美国将热烈欢迎这一举措,国际社会也将普遍支持。美国财政部官员表示,中国的新汇率机制(即人民币兑美元每天可上下浮动0.3%)将为其持续升值扫清道路,其重要性超过初始的微幅升值。但这种主张可能有缺陷,因为在中国原有的盯住美元的“有管理的浮动”制度下,理论上也允许渐进的汇率调整。的确,从1994至1997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从8.7元人民币兑1美元上升到8.28元人民币兑1美元。
20世纪初中国还在使用银币
周小川也许希望推动更大的升值,但在中国不透明的政治程序中,他的影响是有限的。任何最终决定都必须得到中国总理温家宝的批准,而他的办事风格向来谨慎。温家宝和周小川都知道合适货币政策的重要性。进入20世纪时,中国还在使用银币,没有正式的国家货币,而在共产党建立政权之前推出正式货币的努力,因屡次大幅通胀而受挫。在毛泽东1949年上台后的最初数十年,封闭的中国实行不切实际的汇率,但80年代初的经济开放引发了一系列改革,导致人民币在1994年初贬值30%。
虽然汇率政策无法解决中国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经济问题,但如果在人民币问题上出错可能造成灾难。人民币任何大幅升值都会损害出口产业,而出口是中国经济增长的关键推动力,一些官员表示,中国经济必须每年增长至少7%,才能创造足够的就业机会,维持社会稳定。中国政府还担心进口粮食价格下跌会给中国农民带来冲击。虽然一些经济学家怀疑人民币升值会威胁到农村人口的生计,但温家宝强调要帮助农民,因而不太可能冒任何风险。
中国政府高度重视与美国的战略关系,这无疑方便了斯诺先生与中国打交道。但中美关系只是中国政府面临的众多关键政策问题之一,而就人民币而言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关系。“我们一贯主张,我们必须朝着(更大的汇率灵活性)这一方向努力,因为这是市场经济所要求的,”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所长夏斌表示,“但这必须根据中国的国情逐步实施,外国的压力没有用。”斯诺先生将希望人民币不久开始升值,但他或许会发现,对中国政府来说,汇率政策不仅仅是为了取悦华盛顿。
译者/李功文
2005年07月25日 星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