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颢是新一代财经媒体里的旗舰人物。由他创办的《21世纪经济报道》，缔造了一个新办报纸第二年就赢利的神话；2003年改成周二刊以后，又成为了南方报业第四家广告营业额超亿元的报纸；在中国盖洛普（Gallup）进行的市场调查中，《21世纪经济报道》在发行量、影响力和阅读率等几项关键指标上都稳居第一位，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第一财经报纸"。
经过若干回合的电话联系，一向低调的沈颢终于接受了本刊特约记者罗永新的专访。
经营制度设计的两面性
本刊特约记者（以下简称记）：《21世纪经济报道》（以下简称《21世纪》）是南方日报报业集团第一份利用社会资金与人合作办起来的报纸。经过几年的实践，证明这种合作还是很成功的。您认为，这种利用社会资金与人合作办报的方式对报纸的运作会有什么样的利与弊？《21世纪》的采编与经营是如何分工的？
沈颢（以下简称沈）：这个说法应该纠正一下，《21世纪经济报道》采用的是办报与经营分立的原则。虽说《21世纪经济报道》在经营方面的合作模式有一些新的尝试，但在办报上它绝对是由南方日报报业集团独立创办的一份报纸。在办报上，从采编开始到形成制作，直到发行上摊这个步骤之前，涉及这些层面的，无论是媒体舆论导向、新闻原则，还是人力资源、风险控制等，都是由报业集团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的。这个基本原则在筹办报纸之时就已确立，这几年在办报过程中也一直比较好地执行着，这个原则也是其它任何合作的基本前提，在操作人员的思想中从未动摇过。
在坚持办报权归属的前提下，也就是明确了意识形态的方向与归属问题后，为了适应新的媒体竞争的市场现实，集团允许我们在经营上吸收了社会资金，组建了一个由报业集团控股的经营公司，一方面是当时资金比较紧张，另一方面也可以将风险分散出去，当然也在进行制度建设方面的尝试。集团社长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在由董事长领导下的董事会的部署下，以市场化的手段来经营这张报纸的广告、发行以及其它的相关业务。
我个人觉得，这种按属性原则来进行媒体操作方式的改革方法比较符合当前的具体情况，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带动一些媒体的积极性，从而办出既适合社会需要、又符合意识形态要求的报纸。
《21世纪经济报道》的经验也说明了这一点，它比较好地处理了媒体多种层面、多种属性的现实问题。它追随既符合国家利益又符合社会群体或个体利益的与时俱进的舆论导向，在导向的表达上又不至于那么生硬；为了竞争的要求，它的表现方式有时更丰富一些，对一些新的经济动态的敏感性更强一些，表达的时效更快一些，虽然都是些细微的变化，但确实引导了财经类媒体这样一个竞争异常激烈的市场。
说到利弊问题。可以说，在经营的制度设计上我们略微有些优势，但是带来的新问题我们尚在探讨之中。比如，发展壮大的路径寻求。我们是南方日报报业集团第一家被规划为"报系"的单位，但"报系"这个概念的根本意义尚待实践检验，它是简单的媒体组合吗？当然不是，在我们原先的策略中，最核心的思想是最大限度地合理设计与配置资源，使资源的使用效率最大化，但在遭遇一些挫折之后，我们面临一个问题：我们未来的资源在哪里？市场上有资源，但它需要市场化的手段与代价，但在目前这种代价肯定是高于体制内垄断资源的配置价格的，但体制内的资源是有时间与机会成本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选择？或者说集团如何看待我们的选择，允许我们的空间有多大？是市场机会优先还是体制机会优先？即利润优先还是价格优先的问题。
还有相应的是管理上的问题。在办报方面我们习惯了单一的领导模式，毫无疑问这必须的。但在经营上，由于是公司化模式，有外来的参与者，相应而来的问题是体制内的误解，这种误解甚至表现在一些日常工作上。公司化的模式需要在管理体制上遵循《公司法》的规则，但报业集团一直遵循的是行政事业单位的管理组织系统，这两方面存在着一些原则上的分歧，有时会导致一些误解的加深，需要花很多时间协调。
当然，这些暂时的困难都在被克服之中，我想摆在面前的仍然是未来的更大的挑战，更多的细节问题，需要我们更多的耐心与更多的创新。
记：《21世纪》的运作机制与别的报纸，特别是体制内的报纸相比，有什么不同？是否有更为先进的生产方式？
沈：不同的地方，刚才已经说了。有一点想补充的是，其实经营上的"传统"模式也有它的优势，关键在于如何利用好。经营体制的变革也并不是自然而然地带来好的结果，不是为了变革而变革，急急忙忙的变革安排有时会给未来的创新带来结构上的阻碍。
所以说，它只是另一种可能的生产方式，至于是否更先进，那就说不上了。很多人认为它好，那是因为目前的例子比较少，失败的案例还没有很清楚地被传播出来。
说传统的模式有它的优势，那是因为在目前的体制背景下，传统模式有时候效率更高，公平性更好，可调动资源的成本更低。关键在于是否真正贯彻了"谁付出谁收益，谁承担风险谁享受回报"的原则并将它真正、及时地制度化。在经营方面，我个人认为，关键在于能否统一思想，将市场化的分配方法原则化。
创业与创新 两手都要抓
记：《21世纪》创下了新办报纸第二年就赢利的神话，2003年改成周二刊以后，又成为了南方日报报业集团第四家广告营业额超亿元的报纸，您预测，《21世纪》今后的发展情况会怎样？
沈：《21世纪》依据集团的基本要求以及报系自身的资源累积情况发展，相对比较灵活，但有一个基本指标要遵循，那就是市场的需求情况。因为财经类媒体成为主流强势媒体种类的时间并不长，市场被开发出来后本身也有一个稳定与成长过程。当财经类媒体有了一个基本的市场容量后，强行拉动而导致的增长率比前几年要低得多，而且，现在强行拉动的成本更大，而且增长被分食的可能性也更大。所以，从目前来说，它本身的成长速度决定我们的发展速度，跟一段时间再说。
我们的策略是，一方面紧盯市场成长性，另一方面，希望开发新的品种，寻找新的市场空白或空缺。也许，在某种时候，后者会带来更大的机遇。
在两三个特定市场上站稳脚跟
记：南方报业的多品牌战略在业界一直为人们所称道，范以锦社长随之又提出了"报系结构"的概念。21世纪报系作为南方报业集团第一个成立的报系，您认为它将有一个什么样的发展前景？
沈：我刚才说了，报系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具体可以寻找或累积的资源种类。但总的来说，我们希望在两到三个特定市场里占有绝对优势的市场份额。财经类媒体是我们目前开发的一类方向，而且财经类媒体也处在市场细分的过程中，那么我们的发展要跟上细分市场的要求，寻找相配合的发展方案。另外的方向我们也正在探讨与尝试中。应该说其实空间很大，这与整个社会处在转型期有关。当然更重要的是，知识结构与生活方式的巨大变化以及个性解放而导致的族群概念的普及。
媒体塑造了媒体人
记：有人说过，领导的性格、作风就是企业文化。从《南方周末》到《城市画报》再到《21世纪经济报道》，您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新闻媒体。您认为，个人的风格与报纸会有一个怎样的关系？与团队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沈：这个问题私下里被人问过多次。我认为是媒体改变了人。比如《南方周末》的工作经历，我觉得自己的那种比较积极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就是被《南方周末》培养出来的，所以一直很感激这张报纸。至于《城市画报》，它带给我的影响是生活的可能性与快乐的人生哲学。也许有人会说，人设计了某种信仰，这种信仰又控制了人，这是挺奇怪的自欺欺人的事情。但我想，人把一些想法以媒体的形式表达出来，得到共鸣，就是最有价值的。就像麦克卢汉说，媒体的表现形式总是最重要的。我想说，人通过别人的认同来改变自我，这个中介就是媒体。所以，媒体从业人员具有天生的优势，他理当成为自我反省与拯救的典范。
说不上是职业报人
记：现在，业界有人说已经出现了一个新的职业报人的阶层，而且也有人认为您就是典型的职业报人，您如何看待这个评价？
沈：所说的职业报人，我的理解就是为了职业需要而造就的从业人员，它的前提是流动性。我是南方日报报业集团的一名员工，受集团的纪律约束，而且我自己非常认可集团的价值观，有绝对的忠诚度，不可能是哪儿有需要就去哪儿，不存在随时流动的可能性，所以说不上是职业报人。但是，可能在视媒体为终身事业这一点上与你说的职业报人有相似点，或者换句话说，我除了做媒体外，不会再去做别的。
记：网上一直在说，您介入了上海《东方早报》的创办，您是以个人的名义介入的，还是以南方日报报业集团的名义介入的？
沈：这个事情要解释一下，因为《东方早报》创办时主办方提出想跟南方报业集团合作，集团社委会也同意接触，我受命去实施这个任务，出谋划策只是份内的事，与各方的合作也非常愉快。后来因为集团层面的合作没有最后谈成，我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自己的任务。
《21世纪商业评论》定位于"商业思想家"
记：听说《21世纪》马上就要推出一本杂志《21世纪商业评论》，这本新杂志会延续《21世纪》的媒体理念吗？它与《21世纪》将是怎样的关系？
沈：我刚才说的，财经类媒体也面临着市场细分的方向，这就是我们的应对措施之一。这本杂志的定位是"商业思想家"，讲究行而论道，希望起到一个"脑库"的功能，它将是21世纪报系里最尖端的产品，也是最具思想挑战性的媒体，市场上目前还没有出现同类产品，它需要创新。当然，一切言之过早，一切尚需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