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如果让我讲电影文化、电影艺术，还要先从科学技术谈起。因为电影不等同于故事片，它是科学技术的产物。人类进入20世纪工业革命时代后，电影也随之诞生，并不断发展到今天成为用视听语言，用光和声传达信息的记录艺术。在所有传统艺术中，没有一种艺术与电影艺术是完全相似的，它是invented art，是工业发明的。那么电影为何是科学技术的产物呢?在本世纪60年代，法国专门进行了艺术领域的研究，探讨科学技术与艺术的关系，得出这样的结论：在电影美学中，任何一个问题都离不开物理学，谈光时是光学，谈声音好坏是电声学，胶片曝光是化学……所以我觉得所有这些问题都涉及到一个领域，就是科学技术，而且是高科技。正因如此，我一向持有的观点就是：电影只有进入大学，综合性大学才有发展前途。
电影是科学技术的产物，有了这种意识后，我们就要进一步探讨电影其本质是什么?它有哪些基本特点?首先，我们必须弄清这样一个问题：电影可以成为艺术，但不一定是艺术，而且不是说商业渠道的影片才是电影。它在医学、地质上用途也很广。它是一门用视听语言(nonwordal language and ordiovisual language)，用光和声传达信息的艺术。世界上艺术的发展大体上经历三个阶段：表演艺术(performance art)、再现艺术(represtentation art)、记录艺术(recording art)。第三阶段也就是用摄影机、录音机记录下来，再用光和声再现的电影电视艺术。谈到这儿，我想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中国电影艺术家不去研究电影艺术，而是强调电影与文学有关，强调电影是一门综合艺术，具有文学性、戏剧性、音乐性等等，大谈“综合论”。我们有必要把电影与文学作一下比较。电影由于受20世纪科技观念支持，其思维方法呈现立体性、多元性特点，而文学是线性的，无法像电影一样同时带给你若干信息。电影里无文学，文学能看得见听得见吗?文字是一个抽象符号，只根据你的生活经验引起你的联想。打个比方，“耀眼”是文字符号，而你的眼睛并无刺痛感；“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听不见，你的耳膜也不会发生任何振动。文字是抽象符号，不通过学习不会懂，而电影是记录生活现象。所以说电影与文学完全不一样。一位美国教授曾经这样说：“你们电影‘综合症’put everything into the cinema,cinema isn't the cinema——把什么东西都溶进电影，电影就不是电影了。”正是这样一种电影理论指导电影创作者，同时电影创作者又把观众这种观念培养出来了：观众只习惯于听对话而不习惯看银幕、画面上的东西。曾经有几位美国学生疑惑地问我：“你们的广告为什么是这样拍的?为什么只用文字说话，视觉上不传达信息?”我想这是问到了中国影片的要害，而美国广告一大特点就是说话不多，但信息传达量大。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我们不注意电影中视听语言的运用。我们的电影是后期制作，无混响，干涩，听起来很难受。视听语言有其自身的特点，很纯洁。它强调视听思维，用光和声去思维，而不是用文字语言。大家一定很喜欢看国外的广告片，喜欢看好莱坞电影，他们很善于利用视听语言，总是吸引你的注意。《第一滴血》内容不太健康，但它利用了电影的“幻觉”规律，创造出一种奇特的效果，在观众头脑中产生很强的幻觉，使他们得到感官上的享受，觉得很刺激。这种“幻觉”处理让我们这些人很好地体会到了电影这是一种全新的视听语言。
那么，视听语言其本质是什么呢?可以这样来解释：电影的银幕形象不是在银幕上完成的，而是形成于观众的大脑中。银幕上没有运动，每个画面都是静态的，但画格连续运动在你的头脑中就形成了完整连续的画面。这是个心理学问题。现在电影作为一种文化现象越来越走向视听语言。早在人类出现时就开始使用视听语言，此后，人们的视听语言逐渐衰退，但在电影电视出现以后，人们的视听语言又逐渐恢复，用得也越来越多了。这种文化普及到今天，许多发达国家已把它作为第三种语言。我曾参观过瑞典的一所小学，它的第一语言是瑞典文，第二语言是英文，第三语言就是电影。我看了后很是欣慰，感到电影艺术前途光明，是很有希望的。
其次，电影的空间和音乐是电影中重要元素。从现在的观念来说，空间是最主要的。你所表现的故事空间，其他声音是不能取消的，并要与音乐协调起来。电影的空间是一个物理空间，是光和声塑造的，是用摄影机和录音机记录的空间，这个空间是无限的，画框只是有限空间观念。从实际上讲，中国电影界空间观念很落后，我们的空间都是虚构的，而电影是记录写实的，怎样去把实在的东西表现出来，是我们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我想任何一位导演都不会拍出这样一种所谓的“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里求实，实里求虚；以实化虚，以虚化实；实实虚虚，虚虚实实”的影片来。
那么如何更好地呈现主题?这就需要恰当地运用电影中第二种重要元素：音乐。音乐首先要与画面结合，即marriage。不能把观众注意力全集中到音乐上，而是让观众注意画面，让音乐来感染观众。电影界有句行话说得好：“最好的音乐就是让观众听不见。”如果观众在看电影时随着音乐节奏打起拍子，那么这种音乐可以说是创作的失败。因为它把观众注意力吸引到音乐而不是画面上。音乐能达到一定渲染效果，也能恰当地表现主题。电影《巴顿将军》中开篇的音乐就告诉了我们许多有关主题的信息：单音的号，表现他是一个极富浪漫主义气息的军人；管风琴的出场，表现他是一位天主教徒，因为管风琴是天主教所使用的专门乐器；短笛和小鼓演奏的高亢激昂的军乐，代表了他是一位美国军人。可见歌曲必须与整篇内容结合在一起，又必须与空间里其他声音相结合，要注重真实性，要知道电影是记录生活而不是浪漫文学。相比之下，我国许多电影音乐不注重与主题的联系，不注意与空间紧密结合，而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或者更像一场音乐演奏会。我曾遇到过这样一位作曲家，他在给影片片尾加主题音乐的时候，要求其他什么声音也不能有，对话也不要。可要知道，一个曲子虽三分钟，但在电影里是一场戏。这位作曲家他的观念全错了，电影是记录，应真实，不能错把它当成音乐会音乐。我们的音乐用得太简单了。因此，我总在电影界呼吁，电影里任何记录都要真实，要符合时代特点。
或许在座的同学们就要问，您讲了这么多电影元素，那么演员呢?演员不是很重要吗?许多演员演一部片子的报酬是几万甚至几十万上百万元。可是我要告诉你们，在电影里最重要的不一定是演员。在银幕上看到的只是演员的记录影像，在摄影师眼里演员是什么?只是道具。在美工师眼里呢?是色块。一部片子质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导演、摄影师、剪接师、美工师、录音师、创作者，最后才是演员。如果是音乐感染了观众，那么演员就应让音乐去展现，如果色彩是饱和的，那就让色彩去表演。
顺便说一句，我很不同意电影电视界中这样一种观点：“中国电视观众喜欢节奏慢的”。不是中国观众喜欢节奏慢的，而是你拍不出节奏快的，中国电影的制作水平还有待进一步提高。
最后，我想谈谈对好莱坞电影的一点看法。大家可能很熟悉，我是反对好莱坞的。只要深入研究一下，你就会发现好莱坞电影好看，但不等于是艺术。它的影片很少传达思想信息，全是旧的、老的一套。虽然例外不是没有，但总的来说是这样。许多美国高级知识分子和学生都认为好莱坞电影是垃圾。《阿甘正传》中阿甘是个三K党人物，它向大家证明了什么?蠢才也是天才吗?我在德国慕尼黑电影学院讲课时正好赶上啤酒节，席间一位德国教授告诉我：他非常高兴地了解到中国同行对好莱坞电影的理解与他们是同样的。我曾发表过许多篇文章痛斥好莱坞电影，我很担心它最终会毁掉我们民族的电影事业。所以我很愿意到大学中讲一些影片，大学生判断力、理解力都很强，好莱坞电影是很好看，但要看其内容与实质就完全不同了。我希望你们首先提高电影文化水平，能欣赏电影学院一些当年拍出的影片，进行交流，拍出更好的片子。而且我们也只有提高观众的文化水平，提高自身制作水平，才能抵制好莱坞影片的冲击。
我想用一句话来结束这次讲座，以飨广大同学：“你对电影文化的要求高，你才会欣赏到更多的东西。”谢谢大家!
本文为作者在北京科技大学讲演，北京科技大学文法学院供稿，录音整理：刘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