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前几年的一篇文章,现在读来仍有较强针对性,发出来以供参考。
请挽狂澜于既倒——致董建华先生(之四)
(按:上文提到公务员的薪酬远高于市,是间接的干预市场,违反了政府工资跟市场工资看齐及政府工资跟物价指数调整这两个传统准则。市场一片萧条,但香港公务员的实质工资升幅破了世界历史纪录。深圳的出自北大、清华的干部,其薪酬只有香港同级公务员的十分之一。香港的公务员需要大幅减薪。)
以凭券搞教育与医疗市场
香港今天的经济情况,加税是不能考虑的了。不加税,而政府又再不容易以卖地或出售垄断权等的间接税来增加收入,大幅度地节省开支是唯一的解决财政困难的办法。公务员的大幅减薪有助,但不足够。把公立的事业改作私营是绝佳的办法,而首当其冲的是公立的学校与医院。以凭券(voucher)的办法改作私营,以教育而言,政府的支出可以减半而质量上升。
凭券制度的理念,是以政府资助的办法来搞私营。没有听过医院用凭券制,但公立学校转用凭券制,称学券制,是多年来在美国大吵大闹的话题,而不久前那里的最高法院判决学券制没有违宪是大新闻。学券制不容易通过,因为既得益分子的反对势力很大。香港的曾荫权作财政司长时是赞成公立学校改用学券制的,但因反对压力大而无能为力。
美国的实例是这样的。公立中、小学校的教育水平远不及私立,众所公认,但每个学生的经费,私立的不及公立的一半!佛利民在五、六十年代提出来的建议,是不反对政府资助教育,而是政府以凭券的办法,让公立的学校改作私营。这既可节省政府负担,也可改进教育水平。
学校所用的凭券称「学券」,政府资助教育是学费以学券的形式直接交到学子的手上。学子凭学券选学校,被取录了就交出学券,校方拿学券到政府收取券面的钱。原则上,学校可以私营图利,可以在券额之上增收学费,而又因为是私营,校方有自主权,其教育的供应就会因为市场的竞争而逼以学子及其家长的需求为依归了。我们不要忘记,昔日的香港与今天的美国,教育质量最佳的中、小学都是私营的。美国今天的中、小学,以每学生算,私营的费用不及公立的一半。
我没有香港今天公立中、小学的政府资助费用资料在手,但大学的我知道。医科学生的政府资助比非医科学生的高一倍,而去年削减后,非医科的每年每学生的费用大约是二十四万港元,其中四万二千是学生自己出的。这是说,香港的大学的非医科学生,每年每学生的政府津贴大约是二十万港元。加上学生自付的合共每年每学生的二十四万,即是说每月每学生的大学费用(连暑期)是二万元。假设一个大学教师平均教十二个「全职学生」(full-t imeequivalentstudent),世界一级大学的准则,一个大学教师每月为校方赚取的收入是二十四万。美国一所高级大学教师的平均月薪大约是五万港元(香港的较高;教师薪酬的差数美国远比香港大)。这样,香港的大学教师原则上每月平均可为校方在薪酬之上赚取十九万。当然,大学的其他费用多而高,但这天文数字是可以节省的。
香港的大学如果改用学券制,但不彻底搞私营与改革现有的奖赏制度,可以节省的幅度不大。但如果公立的大学改作有私营大学的自由,那么每大学生的每年学券面值十万港元(比今天的政府资助减一半),在市场竞争下教育的质量应该提升。
我们不要忘记香港的大学的设备、房地产等投资早由政府下了注,改作私营是大赠送(美国的私立大学没有这优惠);不要忘记看市场的需求搞教育,学生愿意补加的学费会增加;不要忘记富有的私人捐赠,私立大学永远比公立的多很多;不要忘记无论是大学还是中、小学,搞私立的不可能那样蠢,高举母语教学。
更重要的是,今天香港的大学的师资,比国内的还是高很多(薪酬远高之故也)。我们不要忘记今天国内很多有钱人,出得起钱求学的中、青年甚众。几个月前港大招收国内学生,数千个申请的只收六十个,连我这个大教授推荐的、家学知名天下而又有钱的学生也遇到困难。读者可能不知道,教大学,一班四十个学生与四百个学生的教法完全一样,只是后者要多用改试卷的助手。这是说,既然开了班,多收一个学生的边际成本近于零。天下间不容易找到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
我可以肯定,纵观今天中国的教育需求与供应的大势,如果香港的学校以学券制搞私营,香港将会成为整个中国的市场教育中心。有大量的国内学生参与,学术气氛可以搞起来,而本地学生学普通话与中国文化就远为容易了。这显然比母语教学优胜。我们要洞悉先机,抢先占有这庞大非常的教育市场,因为国内的教师薪酬加得快,「思想教育」的约束也散得快。今天我们是背道而驰。国内放,我们收。不久前我又听到,第一所以学券制搞的学校已在杭州出现了。
公立医院的情况我不是专家,但原则上医院也是可以凭券来搞私营的。医券应该比学券复杂,但原则上是可行的。今天香港的私立医院因为公立的存在而难以餬口,这是很大的资?蠢朔选>菟迪愀酃 ⒁皆旱纳璞阜浅A说茫 绞θ瞬纳踔凇N 裁床淮笫秩霉 诘那笠秸叩较愀劾矗 且坏闱 ハ嗟靡妫*凸鄣乜纯窗伞>菟迪愀弁菩辛艘焦芫终庵贫群螅 谝搅品矫娴姆延迷黾恿肆奖丁U馐莝ocializedmedicine!要挽救香港的经济,我们要?氐绞谐∧潜呷ァ?
以医券制把公立医院改私营,香港能不能够成为中国的市场医疗中心我没有作为市场教育中心那样肯定,但机会还是存在的。当然,我们要容许求学者及求医者来港,而他们付的学费及医费是市价,没有凭券给他们。(之四,未完待续)
请挽狂澜于既倒——致董建华先生(之五)
(按:上文提出以凭券的办法,把支出庞大的公立学校与医院改作私营。国内对教育的需求甚殷,而出得起钱求学的甚众,香港可以成为一个庞大的教育市场。)
放弃垄断 搞港口与展销
香港是中国沿岸最佳的港口。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制造国,加入世贸组织后,货物的进出口增加得非常快。在这个令人鼓舞的发展中,香港分享的利益竟然近于零!是怎样的一回事呢?南中国是今天世界上的一个重要产出中心,沿海的货运码头去年的增长率大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但作为最佳港口的香港,这货运增长率只有百分之一。
这不幸发展有一个重要原因:香港的货运费用比国内的贵。几年前听说香港的费用高出国内的大约百分之十;今天却高出三分之一。困难所在,是香港的货运码头经过招标竞投,码头的或多或少的控制权在政府的手上。那是说,香港政府是货运服务供应的幕后垄断者。香港还有不少沿岸之地可作货运的,大量放出来会增加竞争而使货运费用下降。至于那些以为可以垄断而竞投过高的受损者,政府总可以想出一些补救的办法。
问题是这样的。以控制服务供应的招标办法,促成垄断或寡头竞争之价,政府的招标收入是会增加的。但这只是增加直接的库房收入,忘记了可能远为庞大的间接政府收益。尽量开放货运码头的数量,使运费大幅下降,有关的生意会跟增加,而后者会间接地给政府带来税收。
不久前我在落马洲邻近的三号干线见到货柜车排队,车龙长达十英里,等候的时间起码半天!据说这是常见的现象。我为此托朋友查询究竟,因为认为转口货根本不需要过关检查。过了两天响应说贸易发展局的朋友也不清楚是什么促成长龙现象。可能是很小的枝节促成很大的时间费用增加,政府要从速正面处理。
损害更大的政府垄断,是展销场所的供应。目前香港主要的展销地方,是贸易发展局的展销中心:地方大、高档,但租金奇高而又不能持久地租用。我深信,让私人地产商搞比较?蜋n的场地,可以长久租用,每月每尺租金只是十元八块,国内的厂商或销售商有兴趣的一定数以千计。私营的展销场所可以很多,会把产品分类、分省,甚至分市来处理。这样一来,整个香港就成为中国的外商购物中心了。
可不是吗?考虑通讯费用、基建、港口、地点等,中国今天没有一个城市能有香港那样作展销的优越性。例如在上海挂个长途电话到美国比香港贵十多倍。国内要到香港来搞展销的不计其数,但大部分的厂商是小资本,也不是什么世界名牌。他们的兴趣是廉租长期展销。他们也喜欢带自己的、懂产品而又工资低廉的员工来工作。都让他们进来吧。数以万计的国内商人到香港做生意,商场与住宅楼宇的需求会大幅上升。
还有一项重要的。那就是香港的法律执行,对商业合约的保障比国内的远为可*——起码目前如是。这样,内商与外商的买卖成交,以香港为中心可以说是购买我们的法律服务。新来开业的人,还没有交足够的税,香港政府要收定居的一项人头税,作为保安及公共设施的费用。正确的经济分析说,只要政府能抽取一个适当的人头税,用以弥补公共服务的费用,廉价劳力的引进会使一个经济的租值增加。当然,这些外来的在孩子教育与医疗等事项上都要自付费用,一段长时期如是,而综援金更是不发的了。
香港政府除了在幕后控制展销的垄断权外,土地政策也与展销的发展背道而驰。例如,香港仔今天的工业楼宇,空空如也,其楼价只有建筑费的一半。为什么不改作住宅用途呢?又例如,深水及油麻地一带的旧住宅楼宇,残破不堪,为什么不用eminentdomain或类同的法例协助地产商收购,改建展销场所?又再例如,到香港采购的商人一般非大富,为什么不容许多建三星酒店?
还是那个老问题:政府以出售垄断权及出售土地而获取直接库房收益,与经济整体的收益有冲突。但经济的整体收益若有长进,政府的库房收益迟早会增加。这后者是间接的,要戴上远视眼镜才看得到。经济政策要从长远的整体角度看。
结论是简单的。香港有联系汇率,工业北移,服务工资过高,在竞争上失去了昔日的优势,是以为难。我问:香港有最佳的港口,地理位置一流,学术、医疗人材鼎盛,通讯、基建、法治皆属甲级,如果没有政府干预市场,在上述不幸的情况下,香港会向哪方面发展呢?综观香港的各种市价——那反映需求的相对价格——有如下的结论。教育市场可以大搞,但必须私营从事;医疗市场可为,但也要以私营从事,虽然有大成的机会不及教育;货运码头大量增加,运费下降,可使香港的港口再耀武扬威;大量增加展销场地,多办廉价酒店,国内厂商与国外买办皆客似云来。这些是自由市场必会促成的行业,不是搞数码港或中药港那种先知先觉的水晶球建议,而是看市场的相对价格而下的定论。
与市场扯不上关系的福利经济可免则免。综援金要大幅削减,而强积金这个不合时宜的制度应该取缔。
〖请挽狂澜于既倒——致董建华先生(6)完结篇
结论
写此六期文章之前,万国商业机器请我作二十分钟的主题讲话。我不知有记者在场,中了计。建议香港的公务员减薪百分之四十,虽然博得满场掌声,但朋友说,电台名家如郑大班之流把我骂了好几个早上。我为此要澄清观点,顺便解释毫无恶意。一起笔就说是不能成事的建议,怎会有恶意呢?作为茶余饭后之谈,让读者思考一下,倒是可以的。然而,心底里我还是想,不可能是因为既得益分子的抗拒、压力团体的左右,处理这些困难董建华先生可能有办法。
不久前在美国的中文报章读到财政司长梁锦松的言论,不以为然。他说上海与香港只会互辅,不会竞争。互辅合作是对的,但竞争对杀也对。合作与竞争的并存是没有冲突的。上海与香港是类同的城市,同行如敌国,怎可以不竞争,试把对手杀下马来?
我说过了,如果国内废除所有外汇管制,大事开放金融,上海的经济会在五年之内超越香港。我又曾经提及,虽然时间相同,上海的太阳比香港的早升一个小时。纽约的太阳比芝加哥的早升一个小时,前者先开市,后者的股市、金融等行业远逊于前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前的上海比香港繁荣,有口皆碑,显示该市也有地理上的优势。上海是长江一带的商业中心,香港是珠江三角洲的头头,各擅胜场,是二十一世纪的两个经济重镇。香港的困难,是若以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不容易与上海并驾齐驱。
梁老弟锦松应该明白,同一民族,同一国家,竞争条件相若的城市其平均国民收入迟早会大致相同。不久前我大略计算过,从物价调整后看实质收入,香港只比上海高四分之一强。这是个好现象。今天上海市民的生活很不错,而若开放金融,其实质收入与香港看齐会是一瞬之间。只要香港的实质收入能保持不低于上海,我们今天的经济困境不会是大灾难。我担心的是上海的经济不断上升,而香港的不断下跌,到后来他们的生活水平比我们的高很多。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如果上帝今天能与我们签订合约,指明香港的生活水平永远不会低于上海,我建议立刻签约。
较为乐观的一面也是有的。那就是香港有机会持久地胜于上海。不会胜很多,但如果上海开放金融后的必然急升,而我们还能持久地稍胜该市,那就真的很了不起。维持我们今天的经济政策,这「持久稍胜」是不可能的事。想来想去,我认为唯一可以保持「稍胜」的办法——让上海开放金融还「稍胜」——是要抢先霸占市场。这是基于先拔头筹可以稳守的理念,历史的经验是支持的。
为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在五年至十年之间香港应该还有的较为优越的竞争条件,建议香港要迅速地利用这些条件去「抢市」。不谈地理位置,我认为如下四项香港在可见的七、八年间还会明显地比国内任何地方为优:
(一)货运港口:这项香港应该永远优胜。
(二)学术与医疗的人材与设备:这项再胜国内十年似乎不难。
(三)通讯与资讯:本来已远高于香港的国际长途电话费用,最近国内又再提升。五年之内香港的通讯费用会远低于国内的应该是可以肯定的吧。至于资讯或讯息那方面,国内的媒体还有诸多管制,而虽然香港今天炒的热闹的二十三条势在必行,对商业讯息的影响似乎不大。
(四)法律保障:这主要是指商业合约的保障法律,香港目前大为占优,而这方面五年之内国内是不容易追上的。
在上述的优越条件下,纵观现有的多种相对价格,我问:如果香港的资源使用是以自由市场取舍,哪些行业可以兴盛起来呢?
最有前途应该是展销。不是一般的展销,而是让国内的工厂或企业,大大小小的,带物品与员工到香港来作长期展销。场地要相宜(每月每尺十元八块),而外来采购的商人要多有廉价酒店的供应。来港展销当然要付利得税,定居的可加一项人头税作为保安与公共设施的费用。
观察到的相对价格的含意,是以繁盛但楼宇残破不堪的地区大量改建展销场所。通讯、资讯、法律等服务香港有优越性,怎可以不利用一下?政府要放弃目前的土地政策。
跟可为的是大量增加货运与引进国内的进出口商人。尽量增加货运码头,让竞争大幅地减低运费,而国内的进出口商人与展销商同等待遇,自由来港,他们对香港的住宅与写字楼的需求会大幅增加。不要强迫他们买楼才可以定居,来做生意是足够的要求。
因为目前国内的教师薪酬低,师资比不上香港的,而国内的学子要学英文。大搞教育市场有明显的相对价格的支持,但学校要私营从事。学券制可以资助教育而又同时把学校改作私营。这样,我这个退了休的老人家可能要东山复出了!
重要的是容许大量的国内学子来港求学(是的,他们不少出得起学费),香港本土的学生学普通话,学中国的文化与中国的情况,远为容易。这比我们今天不知所谓的母语教学高明得多了。国内的学子勤奋好学,有他们的参与,香港不成气候的学术气氛有机会搞起来。
比较不肯定的是以医券搞医疗市场中心。看来比较复杂(医券不能以人算,要以较严重的病算),而短暂来港求医的怎样处理我更是门外汉。今天公立医疗的费用大得惊人,乐善好施香港再也负荷不起。医疗改私营,而综援等福利可免则免。二十一世纪的天下大势,是大搞福利的经济会成为弱者。
今天香港的人口是六百多万;深圳的人口近五百万,其中七成是流动人口。二者加起来一千一百万。作为南中国生产中心的商业总汇,也作为整个中国的一个货运、教育与展销重点,深圳与香港加起来的人口上升至千五到二千万之间不是夸张的数字。
只要保安、公共设施等跟得上,来港的是正当的商人与学子,定居的在未交足够的税之前付适当的人头税,香港增加二百万商业流动人口(可定居但没有户籍),会带来三十至五十万来自国内的小商户及大商户的小代理。纵观国内的发展与香港还有的商业优越条件,这数字绝不苛求。商似云来,必会增加足以挽救香港经济的需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