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第二：谁的“大餐”

站在宁波市这座最具成长力港城的最繁华路段—中山东路三江口细数经过的各式轿车，每百辆车中也难觅几辆像奇瑞、吉利这些中国自主汽车品牌旗手的影子，是巧合让自己错过了与自主汽车品牌的“碰撞”？而近日由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公布的2005年中国汽车市场统计数据打消了我的怀疑。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最新统计显示，2005年中国汽车市场以近592万辆的总规模超过日本本土的580万辆，跃居世界第二位，仅次于美国。在前十名的厂家中奇瑞和吉利入选，然而，2005年奇瑞、吉利的全年销量分别为18.9万辆、14.9万辆，两者合计33.8万辆，占全年中国汽车总销量592万辆的5.7%，即使加上哈飞、江淮及其他二线品牌，中国自主汽车品牌在自己的本土只占到不足10%的份额。在2005年中国全年汽车销售量的592万辆中，外来品牌竟超过了500万辆，中国汽车市场的这份巨大蛋糕绝大多数被以通用、大众为代表的欧美系和以丰田、本田、现代为代表的日韩系品牌所瓜分！当然，2005年带给我们的并不只这些让人沮丧的消息，2005年吉利成功参加了法兰克福汽车展让法兰克福车市刮起了一股中国旋风；另一中国汽车自主品牌的旗手—奇瑞汽车也在这一年成功研制出了自己的ACTECO--“奇瑞动力”发动机，而且部分车型还进了政府采购目录，成为第一个进入政府采购目录的新兴自主品牌；而“龙何之争”更是引发了对发展中国自主汽车品牌的大讨论，这对中国汽车业可谓是一件幸事，所谓“讨论出真知”，如能借这场全国性的大辩论能唤醒做着“全球化”美梦的中国汽车人将是国之大幸！

我们不必刻意追求自主品牌？

“我们不必刻意追求自主品牌。”这是出自中国入世功臣龙永图之口。就是这样一句话遭到了全国政协常委、原机械工业部部长何光远的强烈反对，从而引起了全国范围的大讨论。龙的观点是：当前我国汽车发展不需要自主品牌，世界几大汽车制造商在中国落户并带动产业发展即是中国汽车工业的胜利。实际上，龙永图的观点实际并不新鲜。汽车业的一个习惯性的思维是，未来全球汽车工业将形成6（整车）＋16（系统总成供应商）竞争格局几乎成为共识，所有未能跻身其间的企业将难以生存，或者会沦为下游企业。因此，在汽车特别是轿车的研发和制造领域，中国人已经很难追赶上跨国汽车巨头的脚步，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龙永图认为所谓的自主品牌不过是空中楼阁，是“为自主品牌而自主品牌”，或者徒有虚名，随时就会被灭掉。人们不禁要问：这些到底有没有道理？这是真相吗？难道发展自主汽车品牌是我们华夏民族主义在作祟？不从感性的角度出发，从商业角度研究，我们到底要不要搞自主品牌的汽车？

从商业角度分析发展自主汽车品牌的必要性

从商业角度来看，发展自主汽车品牌有必要吗？流行的观点认为，合资企业（中外合资企业，中、外各持股50%左右，一般情况外方持股不超过50%，但技术和品牌均由外方输出，技术和品牌均由其绝对控制，代表企业有：上汽集团、一汽集团、东风汽车）要向中国的员工支付工资，都要向中国交纳税收，因此，资本是没有国籍色彩的，就像一般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出发点一样：“但求所在，不求所有”，然而这完全是一部发展“妓女经济”的驳论：身体还是自己的，钱也赚到了，何乐而不为呢？让我们掰开这种“胜利”看看，就会发现，如果跨国汽车巨头主导中国汽车工业，中国方面本身的获利将非常微弱。由于核心知识产权不控制在中国人的手里，这使中国市场的汽车利润的很大部分落入了外国公司手中。跨国汽车公司常常通过提高或者控制中国合资公司的上游技术、零部件的价格来获取更多利润，拥有50%股权的中方常常只能挣取合资公司的“加工利润”。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一些跨国公司在中国合资生产的汽车几乎没赚钱，如前段时间曝出的上汽、一汽亏损，但这并不影响其通过控制汽车产业链上游的各个环节为母公司源源不断地赚取利润。而上汽大众的桑塔那即便是一款在欧洲淘汰了几十年的车型，上海大众如需改动哪怕是一颗螺钉也要得到德国大众总部的同意。这不能不说是对中国这个刚成为全球第二大汽车市场的一个绝大讽刺！当年中国政府在汽车领域采取的“市场换技术”这一设想完美的政策竟成为了现在中国汽车市场的完全丢失和技术侏儒的罪魁祸首！

民族品牌自强

“如果我们长期不能在经济高速成长中培育出自己的知名品牌来，那就需要对发展思路和政策进行认真反思，而不是为不发展自主品牌堆砌各种似是而非的理由来”这是国家科技部办公厅副主任兼调研室主任梅永红在不久前发表的一篇标题为《关注“吉利现象”》文章中的观点。梅认为，吉利作为在目前国内轿车制造业“3+6”格局中唯一的民营企业，吉利的起步和发展都面临着更为艰难的局面： 作为民营企业，吉利很少得到来自政府的支持，更没有合资企业在金融和财税方面享受到的各种优惠政策；对于汽车行业而言，吉利完全是一个新进入者，它的前身是浙江一家民营摩托车制造企业，最初的工程师队伍中基本甚至没有什么汽车行业的工程技术力量，物质条件也十分简陋，然而，正是这样一家企业，从1997年正式进入汽车领域之后，取得了快速而长足的进步，在车型和关键部件开发上不断获得新的成绩，并开始逐步走向国际市场。因此，从吉利的发展来反思20多年来中国轿车工业的历程，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视角。5年前，当吉利的第一辆车上路时，人们对其安全性充满疑虑。“开吉利车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竞争对手和同行业的老前辈这样来形容刚刚出生的吉利汽车。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在他们眼里，如何扛民族汽车工业大旗，天经地义是一汽、上汽等大企业老总思考的问题。而梅文章认为，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我们似乎都认同另一种逻辑：今天是经济全球化的时代，各国按照自身的比较优势参与国际产业分工，获得自身的利益，当然也就没有“民族工业”之说；外国企业只要在中国投资，向中国政府纳税，促进中国就业，那就是中国的企业；跨国公司的品牌进入中国，在中国进行研发和生产，那就是中国的品牌。正是在这种思想和理论引导下，今天的中国已经成为国外品牌的自由王国。无论是飞机、计算机、手机等高端产品，还是饮料、胶卷、化妆品等日用消费品，基本上都由外国品牌把持着。在轿车市场上，外国品牌甚至已经形成“诸侯割据”的格局，划分出了不同跨国公司之间各自掌控的势力范围。在这一台轰轰烈烈的大戏中，中国企业要么依附于他人，要么被挤压到边缘状态，基本上沦为看客或“跑龙套”的角色。许多人并不认为这是落后和危机，反而强调这是趋势，是“规律”使然。于是，无数的中国企业便自觉地服从于这种“规律”，自觉地寻找不发展自主品牌、不走自主创新之路的种种理由。但是，外来品牌全然没有我们这种书生意气。一些跨国公司为了控制中国市场，在与国内企业的合资合作谈判中，往往凭借核心技术要挟中国企业放弃民族品牌；而国内企业为了获得技术上的支持，往往不得不屈从于这样苛刻的条件。我们可以看到，在汽车产业领域，原有的当家品牌“红旗”已经因为合资而陷入苟延残喘的境地，当年高贵、典雅的气度已经荡然无存；“上海”品牌则因为合资而被“壮士断腕”，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彻底送进历史博物馆了；历经二汽人十余年努力打造出的“神龙”品牌，也同样在为合资而中途夭折，二汽的“东风”卡车在日产全面进入之后也将命运未卜。“相反，吉利是从一个很低的起点开始进入汽车工业，但我们对吉利的关注，远不只是因为吉利已经取得的惊人成就，更在于吉利是一个有“灵魂”的企业，一个执著于技术创新的企业，一个致力于“造老百姓买得起的好车”的企业，一个拥有从技术、企业管理到市场营销等的高级人才团队的企业，一个拥有极富人格魅力的领军人物的企业。未来能够成功的企业，一定是具有灵魂的企业。”梅说。其实，2005年吉利参加法兰克福车展投入的经费就高达千万计，用李书福的话说是“先打品牌”，无疑这将对吉利打开国外市场是极为有利的。梅在文中还论述了发展自主品牌的“民族情结”：“在这一方面，韩国人所表现出的强烈民族志气足以令我们汗颜。这种志气不仅仅体现在韩国企业和韩国政府，更体现在韩国数千万国民之中。韩国影星金喜善到中国来，指明非韩国车不坐，但我们从官员到普通百姓现在都是以坐外国车为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文化自卑的反映。对自己的品牌不珍惜，对自己的创新成果不珍惜，我们怎么可能在全球竞争的环境里建立起真正富有竞争力的企业呢？”

要耐得住寂寞20年？

这是原一汽集团竺延风的观点，也是像一汽集团这样得到国家大力扶持的所谓“正规军”的观点，然而，竺可能未意识到，一汽凭借外来者的品牌、技术可以肆无忌惮地赚取中国客户的丰厚利润而可以等上20年，但中国汽车产业却等不了也等不起20年，20年后也许一切已尘埃落定，中国汽车产业已永无翻身之日！据说，竺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基于这样一个小插曲：2002年4月，在中国一汽集团与日本丰田汽车结成战略伙伴前夕，丰田汽车生产调查部专家朝仓正司来到一汽。他的使命是，指导一汽轿车的生产管理，也就是传授世界著名的丰田生产方式。朝仓正司在一汽的生产现场巡视一周后来到会议室，陪同参观的中国同行例行公事地希望他提些宝贵意见。没想到，这位日本专家突然拉下脸来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想说什么。”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打倒日本鬼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的朝仓正司说：“我希望你们打倒我，但是你必须先强过我，你强不过我，对不起，就老老实实跟我学习。”听了朝仓正司如此狂妄之语，在座一汽的诸多二级经理深感愤怒，但大家很快都平静下来，“你手无寸铁，拿什么打倒他”。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那让人不解的是：我们手上真的手无寸铁？是“无铁”还是我们自己把“铁”扔掉了？几十年前的日韩汽车厂商也都是从欧美引进先进汽车生产技术的，但他们在这一过程中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品牌，相反，他们的合作底线无一例外都是保留自有品牌！相比上汽、一汽、东风这些国内汽车大佬们的所作所为，今天中国汽车市场的全面沦陷难道不是他们的堕落所致？一边甘当“妓女”卖身赚钱，一边还大喊：“我会从良的，只是时机未到”！也许这样说汽车大佬们会不服，认为自己至少带进来了国外的先进汽车技术，然而，这就好像是抢劫犯用抢劫来的钱去消费然后说：“瞧，谁说抢劫没好处，至少我促进了消费，拉动了内需！”一样是苍白无力、站不住脚的，因为这些与失去现在世界第二大、未来世界第一大的中国汽车市场相比微不足道，更不能成为他们放弃自主品牌、“狼狈为奸”、成为“狼的帮凶”的理由！

政府未承之重

当然，把这些责任都推向汽车大佬们是不全面的。十几年前，中国政府部门办公用的车（俗称“官车”）还是清一色的红旗轿车，然而，现在却被清一色的别克、奥迪所替代，而红旗从此被打上“落伍”的烙印！政府的示范效应是无穷的，很快，曾经让国人无比骄傲自豪的红旗轿车迅速地消逝了。不知我们“为人民服务”的可爱的“人民公仆”听到来中国演出的金喜善的“我只坐韩国车”会有什么想法？而另一方面，中国已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已有好几个年头了，政府却从未给像吉利汽车这样的民营企业以国民待遇。在最近一场以“吉利现象”为题的关于我国民族汽车工业发展道路的研讨会上，原国家科委干部局局长金履忠痛心疾首地说：“作为民营企业，吉利很少有来自政府的支持，更没有合资企业所享受到的各种优惠政策。光为自己的车上个‘户口’就花了3年时间；本身利润空间就有限，却承担着33%的增值税率，而且每年投入到技术研发上的资金还高达三四个亿。”在与会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技术经济部副部长李志军表示：吉利之所以能在一条崎岖坎坷的道路上走到今天，关键是民营机制的作用。民营机制的灵活性使吉利成为技术研发和技术创新的主体，但是我国加入WTO以后，政府并没有给民营企业以国民待遇，民营企业与外资、合资企业并不在同一起跑线上，所以从现在起，政府应该为不同类型、不同所有制的企业创造平等的竞争环境。中国政府在呼吁国外给予中国企业以国民待遇之时的今天自己也在犯类似的错误，不同的是中国给予外资企业以政策倾斜、税收优惠、土地优惠，而对我们本就弱小的国内民营企业却从无半点扶持，这不得不让人发出“父母无能，儿女遭殃”的感慨！当下，中国自主汽车品牌都在大力拓展国外市场，而在国内，对此提出质疑的专家、学者也日益增多，有人说：“目前，一些中国本土激进派汽车公司纷纷扬言进军国外市场，我宁愿相信这是这些汽车公司拾遗补缺之举，或者是为了扩大名声的作秀，而不是急躁冒进的序曲。丰田和现代汽车当年就是因为质量问题而耽误一段进军海外的时间，我们作为后来者更要吸取这种教训，要激进但不能冒进。”应该说对吉利、奇瑞们提出这种忠告是善意的，然而，专家们没想到的是，今昔不同于往日，中国也异于日韩，在国内汽车市场，自主汽车品牌的发展空间就像“一线天”缝隙一样的小：中国轿车最大的消费市场--政府部门用车（“官车”）吉利们因未能上“国家采购目录”而无望；在私家车市场，多年来由政府榜样效应树立的外来品牌的优质形象又坚不可摧，而吉利们更被戴上了“开吉利车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帽子；据说在去年的一次人大会上，一位人大代表对中国国家总理说：“在高速公路上开吉利车不散架才怪！”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吉利们”快跑

目前，虽然吉利、奇瑞们现在在国内轿车市场占的份额不大，但只要他们还在，外来品牌就不可能漫天要价。据业内预计，今年中国车市还将保持10%~15%的增长，全年汽车销量将达640万~660万辆之间，到2010年中国汽车市场有望超过1000万辆的规模而成为世界第一，对民族自主汽车品牌来说，未来几年将非常关键。值得欣慰的是，政府“十一五”期间已将“促进自主创新能力”提高到国家战略的高度，加上“我自己坐的是吉利汽车，而请来的高管坐的都是奔驰”的李书福们，中国自主汽车品牌厂商的机会将充满想象。

后记

完成这篇文章后，我如获重释。在过去的27年间，欧美日跨国公司挟着“优质”产品在“经济全球化”的幌子下在中国市场所向披靡，而当中国拿着自己的“比较优势”产品敲开欧美日市场时，却屡屡碰壁，从家电产品到纺织品，从鞋子到大蒜无不受到各种名目的壁垒限制，人们不禁要问：“难道这就是经济全球化？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全球化？这就是他们的全球化？”……

我们这一代是看着中国现代汽车业腾飞的一代，从上海大众到一汽大众，从广州标致到广州本田，从东风雪铁龙到一汽丰田，外来品牌一直也将继续在中国布局、划分各自势力范围，这让我想起了中国清朝末年发生在中国胶东半岛的那场日俄战争，只不过当年是武器的较量，而现在代之以汽车而已。我无意将上汽、一汽、东风们称作“依附在别人躯体上混日子的寄生虫”、“狼的帮凶”，但历史赋予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人们的历史使命是为中国的崛起而贡献力量；同时，在中国汽车产业中，怀有“思想侏儒”的人要远多于怀有“技术侏儒”的人，“技术侏儒”我们不怕，怕的是这些文化自卑的、崇洋媚外的“思想侏儒”，否则，中国崛起将成为人们口中的一句空洞口号，崛起的中国也只是人们心中一个美好的幻影而已！“红旗”、“上海”、“神龙”这些经过中国几代人呕心沥血努力塑造起来的民族汽车品牌已经被我们这代人糟蹋了，我们再也不能糟蹋“吉利、奇瑞”们了，我们也糟蹋不起，否则，中国自主品牌汽车将永无机会奔驰在这片原本是它的故土的大道上了！

感谢作者惠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