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3月16日发生在连平县上坪镇西坪村欧村屋的动情一幕。走进邱亚端那间破烂的庭院,与她亲切交谈的人叫张兴杰,是广东省农村政策研究中心的特约研究员、华南农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一位承担着多项国家级、省部级重点研究项目的社会学专家。就在张教授顶着寒潮、千里迢迢从广州踏进这片九连山腹地的前两天,温家宝总理通过全世界的媒体向社会重申了中国政府欲把新农村建设推向全国的决心,由此使新农村建设成为全社会关注和讨论的沸点问题。
每当国家对三农政策作出重大调整,人们几乎习惯了立刻便把目光投向贫穷边远的山区。而连平欧村正是在这一情势下进入学者的视角。
谁忽略了欧村?
欧村,一个连本地人都骤感陌生的地方,座落在桃花盛开的上坪镇,距县城23公里,与105国道隔水相望,然而,就是这个表面看来并不偏僻、方圆约5公里的村庄,却隐藏着一部贫穷的血泪史。
半个世纪前,前广东省委书记林若等老一辈革命家曾长期在此埋伏作战,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了不朽功勋。50年过后的今天,谢文火、谢文生、谢文治等一大批当初曾跟解放军并肩作战的欧村人都悉数步入垂暮之年,而欧村在岁月的摧残下,也像村边的老榕树一样渐显残年之色。
邱亚端并不是张兴杰认识的第一个欧村人。因为,当他从平坦的105国道左拐进一条狭窄而坎坷的泥路,看到段段残墙破壁,像老电影里边的画面一样跳进眼帘,他便已知道,其实贫穷就写在每个村民的脸上。
张兴杰从邱亚端的破房里一出来,就被村里的七八个老革命们引到了林若当初栖身并保留革命火种的地方,但房子现已赫然变成村民的牛圈。
西坪村的村主任谢妙哉带着一副痛苦地表情对专家们说,欧村现有村民共201人,除极少的几位外出找工外,其余全部都留在本地,靠农业耕作和打零工为生,年均纯收入不过600元,而村民的集体经济收入则年年为零。大部分村民甚至连供子女读书的钱都拿不出来。正因为穷,村民祖祖辈辈住在回字型的老围屋里边,隔代相传,儿女成家时在屋里屋外刷上一层白色,就当是新房了。由于长年失修,目前村里80%的民居都成了危房,其中有上百年历史的占70%。墙壁上到处可见的裂缝便是证明。谁能想到,这样的地方就存在于改革开放最早的广东?
穷村里的乌托邦?
欧村不是全广东最穷的地方,但绝对是贫困山区的代表。村主任张妙哉的一声叹息引致专家们的无数感慨:“全国多少农村像欧村这样一直挣扎在贫困的淤泥里啊!”
村里的青壮年都出田干活去了,只留下些老人和孩子在家。他们一听说省城有人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什么。对大部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就像一辈子无法为自身的贫穷找出答案一样,他们并不清楚专家们来此调研的目的。
谢辉腾,26岁,村主任张妙哉的二儿子。常年在外边搞企业的他虽然见惯了商海的大场面,然而此刻却笑称自己是平生第一次跟这么多专家在一块,而且还是在“生我养我”的欧村。前几天,当他还在为公司的业务拓展绞尽脑汁时,突然听说华南农业大学的一批社会学、经济学专家要到自己的家乡调研,而日前,他还从南方农村报了解到,欧村还将有可能被国家重点研究基地——中国农村问题研究中心纳入社区建设的示范点,“真是兴奋了两个晚上还睡不着”,第二次,他就打电话给他大哥谢松峰,“有专家来把脉会诊,在欧村建设成总理描述的那种新农村指日可待。”
按照战略布署来建设新欧村,其实是谢妙哉的大儿子谢松峰提出来的设想。
在所有村民的眼里,谢松峰属穷山窝里打拼出去的有为青年。几兄弟年纪不大,外面的事业却有天有地。
五年前,这几个“人小鬼大的家伙”便回到村里,跟乡亲们说,“你们穷不是穷在物质上,而是穷在精神上。”村里人没文化,哪里听得懂这些文诌诌的话。然而从那一年秋始,他们却被告知,村里的孩子,凡是高中以上、家境困难的孩子都由他们家来供。
那几年,也是谢松峰事业最为关键的阶段,旗下多家企业的业务都处于高速拓展的时期。然而,在百务缠身的情况下,他还决意抽出时间回乡,与村里的孩子们聊天谈心,与他们一起讨论学习的重要性,一起规划自己和欧村的未来,甚至还跟这些小弟小妹们达成共识,根据每个人的性格特点,作出了考上大学后到哪个专业领域深造的安排,以便将来学成归来为新欧村的发展服务。
而同期,谢松峰和他的欧村兄弟们也开始一边鼓励村民修桥修路,另一边则开始搜集国内外新农村建设的成功经验。“我专门到过荷兰、台湾等地,考察和学习他们的农村发展模式。也认真研究过华西村的发展轨迹。”在国内外逛完了一圈之后,他却得出这样一种认识,荷兰的那种模式并不适合于我国的绝大多数农村,而华西村、珠三角这些农村的崛起,也并未给我们这边贫穷边远山区积累多少经验——这些村都是以工业化、城镇化的方式来改变农村的面貌的,但这种模式给我们带来的却不是新农村,而是新城市。
“在欧村,我有我自己的乌托邦,那就是‘四不一让’:不脱离农业、不离开土地、不改变农民身份、不破坏环境资源、让农民平等参与土地增值利益的分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建设出真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2005年初,当中央建设新农村的构想真正推向进行实施时,谢松峰也正式提出了自己建设新欧村的完整思路。而此时,他还从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了解到,国家今年将颁布《农民经济合作组织法》,大力扶持和促进农民经济合作组织在全国的发展,以此破解“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的顽恶现实问题。
两会期间,谢松峰通过电视听到河源市委书记梁伟发有关新农村建设的精辟论述后,开拓创新的信心大增。谢提出,要把欧村立为新农村建设的试验田,盘活和凝聚社会各种力量来探索一套在全国具有普遍推广价值的解决三农问题的新模式。“我相信,以欧村的地理特点和资源情况,其目前所面临的困境可代表绝大部分的边远落后农村,因此‘欧村模式’一旦试验成功,将可以在全国得到推广。”
新欧村构想受关注
客观来讲,在建设新欧村的构思传播出来之前,全国各地都在不同程度地探索着新农村建设的新模式。但是无论是政府官员直接挂钩的示范点、还是有权威专家学者参与合作建设的试验田,都因为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而大部分流于失败。基于这些经验教训,欧村的外出精英们早就意识到,完全依赖外部力量来主导的新农村建设永远都脱离不了失败的结局。为此,谢松峰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调动村民和社会其它各种力量来共同参与建设新农村的积极性,而这一点,也正是中央建设新农村总体战略的核心关注点。
3月6日,谢松峰深夜12点半才从东莞赶回欧村,此时,全村老老小小近200名村民已“挑灯夜战”,畅所欲言,在破旧的围屋门口商量了近两个小时。而村民讨论的话题,主要围绕着以下几点:欧村贫穷落后的根源是什么?怎么克服这些问题?欧村将来路子该怎么走?
谢松峰当着全村的长辈,正式亮出了自己酝酿多年的欧村蓝图,通过一种“合作社+公司+农户”的新模式来设计欧村的未来,在不否定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情况下,彻底取消分散经营的传统耕作模式,把现有各种资源重新整合起来,集中规划利用,多领域开发各种与农业相关的经营项目,农民可自由选择入社和退社,平等分享股红、工资和地租,并根据合作社的发展业绩获得奖励。
围绕着这一构思,谢还分析论证了自己心里策划已久的各种具体项目,立刻获得村民的一致认同和接受。直到凌晨四点多,村民还不退散去,他们不但毫无倦意,反而越谈越兴奋。最后表决时,所有的人都在建立欧村经济合作社的“共识”后面庄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姓名,无一例外。
3月16日,当华南农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张兴杰教授带着史传林、王宇丰、张志华、刘海英等社会学和经济学领域的多名专家风尘仆仆地走进欧村时,以谢松峰为首的外出精英连新欧村的大致效果图都已经画出来了。
此时的欧村却表现出异常的平静。戴着“解放军帽”的老大爷围着这张未来欧村的设计图,绽放着春天的微笑。映照着“欧村的阳光”,一种潜在的新农村建设模式在专家们的视域里慢慢浮动着……
记者还了解到,谢松峰建设新农村的这种新构想已引起省委及其它多个部门有关官员的高度赞扬,中国社科院、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华中师范大学等多家单位和高校的有关专家亦表示会密切关注欧村准备开展的各种探索,甚或与欧村的外出精英共同来推动这项实验。而省人大常委会立法顾问、广东农村政策研中心特约研究员、广东省农村经济学会常务理事、博士生导师傅晨教授日前亦直接表示,他很乐意带一个博士团到欧村来调研,为“欧村模式”的发展及完善提供全面的智力支持。
当民间力量向农村大步迈进的时候,作为有义务向社会提供公共服务产品的政府,应该如何建立一种有效的对接机制,以协助和扶持这些“有益的财政补充”为新农村建设贡献力量呢?这也许正是张兴杰等一大批学者精英及政府官员未来要思考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