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主席上一次访问华盛顿是在1997年。当江泽民抵达美国首都时,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Bill Clinton)表达了一个颇为有限的愿望:他希望中美关系是伙伴式的,而非冲突式的。
他的期望之所以有限,是有充分理由的。当时,美中年度贸易额略高于750亿美元。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努力,因与美国之间的艰难谈判而陷入停滞。美国国会的一个委员会赞成一项法案,拒绝给被认为侵犯人权的中国官员颁发签证,表达了一种带有强烈象征意义的谴责。
在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本周访美前夕,两国贸易额已达到创纪录的2850亿美元。自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以来,中国已成为美国第四大出口市场,而中国对美出口额高达2430亿美元,使美国成为其最大的单一市场。
美国政府10年前重点关注的人权问题,现在已不那么紧迫。布什(George W. Bush)政府已接纳中国作为一个全球大国,并在多方面寻求与其合作 — 从朝鲜到伊朗问题、乃至更为广泛的反恐战争。
美中关系空前牢固
尽管许多人认为,日益扩大的贸易逆差、以及中国未能让人民币充分升值所造成的紧张形势,使两国处于一种敌意不断酝酿的状态中。但中美两国的分析人士和官员都坚持认为,目前两国关系的牢固程度几乎前所未有。不过仍有人担心,双方之间的关系要比数字显示的脆弱得多。
“双方的经济关系达到了一定的深度,无法轻易放弃,”一位美国政府高级官员表示,“它为两国的总体关系‘压阵’。”但他警告称:“至少在经济方面,与以往相比,我们与中国也许处于政治上最不安定的时期。”
鉴于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迅速崛起,不断发展的美中关系将伴随有关这种“发展”能否持久的愈演愈烈的担忧,这并不令人惊讶。
美国众议院国际关系委员会民主党高级幕僚叶欧(Peter Yeo)表示,过去10年间,他看到了巨大的转变。“这种关系存在一种真正的持久力,这在以前是没有的。我们需要他们,而他们也同样需要我们。”
许多中国官员和学者对此表示赞同。北京大学的朱锋表示:“美国国内不断抬头的敌对情绪,主要是源于经济和金融方面的争吵,这不会损害中国的利益,而且相对而言比较容易达成妥协。”
但双方都有人担心,华盛顿和北京之间的纽带是脆弱的。绝大部分悲观情绪都集中在不断扩大的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上,去年,这一逆差达到2020亿美元,并且没有显示出增长放缓的迹象。中国的外汇储备上月突破了8500亿美元,位居全球首位,这赋予中国对美国越来越大的经济影响力。
美国参议院对这种失衡感到恼火,它正在考虑进行立法,以适度的制裁来威胁中国,例如,如果中国方面不加快人民币升值的速度,就在美国政府业务和投资保险方面实施禁令。参议员查尔斯·舒默(Charles Schumer)和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曾提出,要对所有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征收27.5%的关税,尽管这两人上月访华归来时,对中国政府改革汇率体制的努力留下了深刻印象,但这种更为严厉的惩罚的威胁尚未消失。
当胡锦涛周一抵达西雅图波音机场,开始其出访行程时,他的主要任务将是打消美国的疑虑,重申中美关系的益处远远超出了贸易方面的问题。布什上周曾呼吁中国国家主席“帮助美国人理解自由贸易世界的重要性”,他指出,对华贸易逆差使许多美国人“对贸易公平何在产生了疑问。”
胡锦涛在赢得美国民心方面可能存在一定困难。尽管沉着、自信,胡锦涛同时也非常正统,不愿大幅偏离精心准备的大纲。
江泽民喜欢卡拉OK,并卖弄自己有限的英文。而胡锦涛与他的前任不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表现出与会面的外国领导人培养私人关系的意愿。
到盖茨家做客
此行将为胡锦涛提供一个最广泛地接触美国的机会,也让美国最全面地了解他。从西雅图开始,胡锦涛将参观微软(Microsoft)总部,并在亿万富翁、微软公司创始人及慈善家比尔·盖茨(Bill Gates)家进餐。离开美国之前,胡锦涛将在耶鲁大学发表演讲,在那里,他将有机会就中国在国际社会中的角色问题,阐述自己的愿景。
从某些方面来看,胡锦涛离开美国后的行程,同样表明了中国政府的当务之急。他将访问沙特、肯尼亚、尼日利亚和摩洛哥。中国在这些国家有着越来越大的利益,主要是在保障石油供应方面。不过,本周四与布什总统的首脑会谈,很大程度上将决定胡锦涛此行的成败。华盛顿方面希望得到明确的信号,表明北京准备处理两国间广泛的贸易纷争:从侵犯知识产权问题,到针对进口的监管壁垒。 “我们一直在向中国人强调的是,认真对待这些问题真的符合所有人的利益,”美国高级官员表示。“对于中国能否按照我们允许它加入世贸组织时、双方一致同意的规则行事,人们有着深深的担忧。”
负责任地管理争端
对双方而言,目标不是最终解决各项贸易争端,而是形成一套负责任地管理争端的机制。举例来说,本月美国就中国对进口汽车零部件设置障碍问题,向世贸组织提出申诉,同时称,作为一个成熟的贸易国,中国应准备面临更多的申诉。
北京似乎已对旷日持久的贸易紧张局势有心理准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前贸易失衡背后的主要结构因素——美国的低储蓄率和中国消费疲软——在可预见的将来不会发生改变。“未来5至10年,我认为中国将面临许多的贸易争端和保护主义,”政府智囊机构“外经贸部对外经贸合作研究院”李雨时表示。“但这些争端是正常的,因为我们的对外贸易发展得如此迅速。”
中国在3月份发布了最新的5年经济计划,预计年度出口增幅为10%,低于过去10年间近20%的增长率。这一相对较低的数字表明,该计划更广泛的目标是,使中国经济摆脱对浪费的基建投资以及利润微薄的出口的依赖。
但现在来看,这是一个遥远的目标。3月份,中国出口较上年同期增长28%,增幅远远超过进口增长,并使中国当月贸易顺差达到112亿美元,接近历史最高水平。
另一位美国高官对改善不太会迅速实现的观点表示认同。他表示:“所有这些政策方面的改变将伴随出现一种滞后,在出现改善之前我们可能还会看到恶化。需要努力解释这种滞后效应。”
华盛顿国际经济研究所(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所长弗雷德·柏格斯滕(Fred Bergsten)认为,此次首脑会谈很难起到帮助缓解贸易紧张形势的作用。他介绍说,在与美国最高级别的政府官员及国会议员召开的简报会中:“我们强烈地感觉到,美国对中国的挫折感和急躁程度正在急剧上升,并且不太可能因为中方有限的让步和若干订单得到缓解。这些订单涉及的产品本来就是要买的。”
《国家安全战略报告》
他表示,此次访问高调,而成果可能有限,它“实际上可能加剧、而非缓和这一问题”。同样,中美两国在安全方面的关系仍然脆弱。白宫在上月发布的第二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中表示,美国将欢迎“出现一个和平与繁荣的中国,一个与美国合作应对共同挑战、处理共同利益的中国”。但白宫也警告称:“我们的战略宗旨,是鼓励中国为其人民做出正确的战略选择,同时我们也对其它可能性做好应对准备。”
按照华盛顿的“脚本”,在理想状态下,中国不仅与美国展开合作,而且还将在共同全球利益的信念指引下,自动自发地与美国合作,而非仅仅出于短期、防卫性的实用主义目的。近年来,中国已加入世贸组织、核供应国集团(Nuclear Suppliers Group)等许多国际机构,在联合国(UN)等其它组织也趋向积极。但上海复旦大学的沈丁立教授称,中国加入许多这些机构是不情愿的,主要是为了改善与美国的关系。
尽管中美两国曾密切合作对朝鲜施压,但在美国当前最为关注的伊朗问题上,双方的合作比较疏远。北京方面曾批评伊朗开展核计划,但称,如果外交努力失败,中国可能不会支持对伊朗实施国际制裁。
台湾问题
台湾仍然是头等难题。沈丁立表示,尽管中美双方努力避免发生冲突,但两国的基本政策仍然存在根本上的分歧——中国誓言实现两岸统一,而美国则许诺对台湾提供军事支持。美国对中国军力增强的步伐也感到担心。中国的国防预算今年将再提高15%,是全球增长最快的和平时期国防预算。
能源问题也越来越重要。为保障能源供应,中国与委内瑞拉、安哥拉、苏丹、伊朗和津巴布韦发展了友好关系。美国前副国务卿理查德·阿米蒂奇(Richard Armitage)表示:“有时,人们会根据你交往的伙伴来判断你,而这些伙伴并不总是最好的。”
“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
对于两国而言,胡锦涛访美的挑战,都将是继续定义中国作为国际体系中“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responsible stakeholder)的含义。这个概念是美国副国务卿罗伯特·佐利克(Robert Zoellick)于去年9月提出的。对美国来说,成功的标准,不仅包括两国贸易争端解决的进展,还包括两国在重大战略问题(如伊朗问题以及核武器扩散)上的一致程度。对中国来说,北京大学朱锋教授称,佐利克的说法增强了中国政府的信心,即两国可以在一系列问题上展开区域及全球合作。
尽管中美两国在贸易问题上出现了政治紧张局势,但仍有乐观人士认为,如果小心处理的话,两国关系能更为强劲地向前发展。
朱锋教授表示:“自二战结束以来,还没有出现因贸易摩擦而严重影响两国关系、并从根本上改变关系性质的案例。”
( 作者:爱德华·奥尔登(Edward Alden)华盛顿、马利德(Richard McGregor)北京报道 2006年4月18日 星期二 译者/何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