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磨刀门(Sharp Knife Gate)水道之后,西出珠海经济特区的高速公路便进入了一片以农业为主的区域,香蕉林和灌溉渠遍布其间。
然而,位于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基地广东珠三角西部边缘的这一小块伊甸园(Eden)将不会存留太久。青山正在被开挖成垃圾填埋场;座座高压电塔屹立田间;工厂很快将会出现,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之后就会更为密集。有的工厂生产艺术用品,有的生产保龄球,有的制造低温用具,还有的制造游艇。
珠海国际货柜码头(高栏)有限公司总经理潘志强(Winston Poon)表示:“其中最重要的变化是道路两旁的工厂。三四年前,这里一家工厂也没有。”该公司是珠海市政府和香港大亨李嘉诚共同创建的合资公司,双方各出资50%。李嘉诚同时还持有珠海主要电厂45%的股份——该电厂在向周围工厂提供电力的同时,也将刺激性烟尘排放到大气中。
珠海迅速变化的地貌可能正在形成一个环境荒漠,但这也显示出珠江三角洲的出口型经济正在蓬勃发展。同样,这种情况似乎也与制造商们的抱怨相互矛盾。他们对这里不断上升的劳动力、原材料、资金和监管成本抱怨不已,而在最近几个月,这种抱怨之声更是有增无减。
令这种抱怨更为引人关注的是,5年多来第一次有证据显示,美国和欧盟(EU)零售商支付的、曾被制造商们吹嘘不已的“中国价格”也在上涨。一度充当全球制造商定价基准的中国价格激发了西方投资者的渴望和热情,引发外资蜂拥进入广东或中国其它省份。至今,珠江三角洲的出口仍继续以每年30%的速度增长,显示该地区尽管存在成本上升压力,但仍具备整体竞争力。它能做到这一点,对中国、发展中国家的其它制造业中心以及富国的消费者都有巨大影响。
本地制造商承受着不断上升的成本压力,其最新体现是,毗邻香港的深圳经济特区在上月通知当地雇主和工人代表称,将把最低工资标准最多上调23%,从每月人民币690元(合86美元)上调至800至850元,从今年7月开始施行。
调高最低工资标准很大程度上仅具有象征意义。珠江三角洲多数外资制造商向员工支付的工资都高于这个最低标准,它们基本上未受到该地区劳动力短缺的影响。这些外资企业的出口额约占珠江三角洲地区出口总额的60%。然而,深圳最低工资标准的计划上调幅度,突显出该地区成本上涨的速度之快。
“所有东西都涨价了。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们在(工人)伙食上要花多少钱,”家庭清洁用具和电器产品制造商喜高(Hayco)首席执行官唐纳德•海(Donald Hay)表示,“我们刚刚将员工食堂承包出去。”该公司在深圳雇用了约6800名员工。
不过,尽管唐纳德•海承认劳动力成本正在“逼近承受极限”,可能会迫使他考虑将部分业务转移至成本较低的内地,但他顶多会将较少需要管理层关注的成熟产品线转移走。深圳在其它方面的优势,例如靠近供应商、唾手可得香港“无与伦比的”管理人才资源等,意味着深圳仍然是制造业的首选之地。他提到,该公司过去八、九年中的年复合增长率达到25%至30%。他表示:“这就是我们和其它企业的经历,这也是我们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
从珠海向北,开车约两小时,便是工业化程度更高的佛山市。全球最大的微波炉制造商格兰仕集团(Galanz)就坐落于此。该公司也正在全力应付成本上涨的问题,而且也没有搬家的打算。
格兰仕总裁办副主任赵为民列举了该公司面临的种种挑战:由于各家工厂相继抬高劳动力价格,格兰仕3万多名工人的工资成本已大幅飙升;以石油为原料的塑料制品、铜和钢铁都较以往更为昂贵;此外,由于不再享有增值税退税优惠,导致该公司为零部件支付的增值税提高了大约18个百分点。格兰仕65%的产品销往海外。
但是,格兰仕并未紧缩规模或者迁往成本更低的地方,反而集中精力提高其微波炉工厂的效率。该公司学习丰田(Toyota)的制造流程,采用以团队为基础的生产和管理分工。格兰仕先前是一家摊子全面铺开、实行集中控制的公司,如今已拆分为16家子公司,每家子公司都由一位自主经营、各负其责的总经理来管理。采购业务仍是统一管理,以便在与供应商的谈判中获得最大优势。
该公司还大力实行多样化经营,在附近的中山市建立了一个占地200万平方米的空调生产厂,规模为全球之最。该公司不仅在此生产自有品牌,还为外国品牌贴牌生产。多子多福,赵为民说,与微波炉一样,空调也是技术含量低、劳动密集型产品,格兰仕在这方面具有优势。该公司格兰仕去年生产了250万台空调,预计今年产量将增加约60%。
然而,格兰仕仍须将不断上升的成本转移至消费者身上,尤其是在该公司最重要的出口市场——欧洲。并非只有格兰仕如此。年销售额达556亿港元(合72亿美元)的香港利丰集团(Li & Fung)在3月份报告称,在连续下跌6年之后,该集团为美国和欧盟买家采购的众多消费品的平均零售单价上涨了2%至3%。
价格上涨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制造商和零售商的一个深思熟虑的战略:转向具有更高利润率的高价值产品。“我认为,价格战已经让世界感到一丝疲惫了,”利丰集团董事总经理冯国纶(William Fung)表示,“产品差异性是关键。没人希望与沃尔玛(Wal-Mart)竞争销售某种大众商品。”
环球资源(Global Sources)的研究表明,从吹风机到轮胎,所有产品的出口价值增幅均高于出口量的增幅。“各企业并非仅仅生产同样的产品然后加价销售。它们是在增加产品的价值。”环球资源在深圳的行业研究团队负责人迈克尔•克莱斯特(Michael Kleist)表示,“几乎所有企业都在努力摆脱低水平竞争,因为一旦它们把价格降下来,就无法再提上去。”环球资源总部位于香港,从事贸易会展组织及贸易刊物发行。
“我们的产品组合已经转移至高价值产品。”唐纳德•海补充说。他的公司1999年开始生产第一件电子产品——电动牙刷,从那以后便一直在扩展高端产品组合。喜高还通过收购深圳的一家塑料模具工厂,实现了垂直整合。
各公司竞相提高自己在价值链上的位置,帮助解释了为什么尽管有证据显示成本出现上升,但华南地区的整体出口表现却依然相当强劲。2005年,广东省的出口(其中绝大部分产品在珠江三角洲制造)较上年增长24%,今年第一季度又增长了29%。该省出口实力的另外一个证据是:本月,来自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大约25万买家参加了在广州举办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China Export Commodities Fair,即广交会)以及在香港举办的3场中国采购展会。
“在这一发展过程中,我们发现某些地区的成本更高,”香港地区发展与竞争力专家迈克尔•恩赖特(Michael Enright)表示,“这对单个公司来说很艰难,但这是一个与整体经济状况和经济长期增长能力截然不同的问题。”
珠江三角洲的地理位置也为制造商提供了一定的灵活性。该地区的开发一直集中于珠江东岸地区,而该地区仅有的3个天然深水集装箱港口中,有2个(香港葵涌港和深圳盐田港)也位于东岸。因此,深圳及东莞的制造成本是最高的。东莞毗邻深圳特区北部。
珠海所在的珠江三角洲西部的开发有所落后。迁到珠江对岸的投资者尽管未能逃脱去年人民币小幅升值及原材料价格上扬的影响,但他们享受了更低的土地和公用事业成本。
珠海郊区如今正在进行的工业开发,是珠江三角洲的经济重心正在转移的证据之一。高栏码头上等待运往珠江西岸发电站和家具工厂的大量煤炭和木材,同样也证明了这一点。该码头的出港货物中,既有附近一家英国石油(BP)化工厂生产的聚酯材料纯对苯二酸,也有本地制造的、计划运往加拿大的卡车和铁路集装箱。
被《福布斯》(Forbes)杂志评为全球第10大富豪的李嘉诚1994年首次投资高栏码头,正是因为他准确预测到了这种变换。尽管高栏目前还是一个致力于满足该地区对原材料贪婪需求的散货码头,但它也是珠江三角洲最后一个天然深水港,因此也将成为一个很有前途的集装箱码头。
在该港口的行政大楼中有一个沙盘,显示出李嘉诚对高栏码头的远见。沙盘中包括6个可以停靠大型集装箱船只的泊位,码头上整齐地堆放着满载出口货物的集装箱——如今码头上只是凌乱地堆放着煤炭和木头。预计高栏码头首批的两个集装箱船泊位将于明年投入使用。
在过去的35年中,李嘉诚的资产从香港的一个集装箱船泊位,发展为在全球20个国家拥有42个码头的庞大“帝国”,目前的估值高达220亿美元。高栏是他的赌注,他赌的是珠江三角洲将在今后几十年内保持全球制造业中心的地位。
( 作者:汤姆•米切尔(Tom Mitchell) 2006年5月9日 星期二 译者/何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