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广州。内陆移民聚居的老城区里,那些光线昏暗的小巷有些中世纪的味道。巷子里的简易房屋摇摇欲坠,打工者们在12小时的辛劳工作之后,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中。
比较具有现代感的,是涂写在墙上的兜售伪造身份证的手机号码。此外,附近的豪华公寓小区、城市高架道路上的轰鸣声、成千上万家批量生产出口到欧美的鞋类和CD播放机的高科技工厂,也充满了现代气息。
据联合国(UN)预测,明年某时,全球67亿人口中的城市人口将首次超过农村人口。这个历史转折点耐人寻味。我去广州的这个城区,就是希望有人能够回答这一问题:为什么人类终于要离开乡村?
当今中国 = 狄更斯笔下的英国?
我曾设想,将广州市区比作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在《艰难时世》(Hard Times)中描写的英国北部城市。毕竟,在英国发生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与如今冲击着中国南部乃至亚洲其它地区的现代化进程,在社会和经济层面有着如此之多的相似之处——尽管当今中国变化的速度更快,规模也更大。英国是全球首个城市人口超过农村人口的国家,绝非巧合。
事实上,亚洲发展迅猛的城市(包括广州在内),与维多利亚时代风格不尽相同,而是中世纪与超现代风格的尴尬融合。只有煤烟和烟雾符合狄更斯笔下的描述,然而,那些民工叙述的故事,或许与一个半世纪前背井离乡的英国人有共通之处。
“村里找不到工作,”张丁楠(Zhang Dingnan,音译)在她租住的简陋水泥屋里说,电视里播放的国产肥皂剧几乎盖住了她的声音。她解释了自己7年前为什么从湖南乡下来到广州。同时,她也在叙述着一个恢弘的故事:为何全球有数亿像她这样的人,从乡村迁移到城市。她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迁徙的一分子。
那天早上,我曾试图与广州火车站的来往民工交谈,但无处不在的警察和便衣让他们紧张,不敢开口。一些民工将就着睡在广场上。这里有来找工作的农民,有正要回乡探亲的“前”农民,还有带着孩子来看望父母的爷爷奶奶,湖南人和四川人用扁担挑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或麻袋,而劳动中介公司在为工厂物色廉价劳力。
晚上,我幸运地被带到张丁楠的家中,她的家在一处不起眼的建筑物的一层,屋里很干净,但十分破旧。她的亲戚和朋友在广州来来往往——她们村里,已有40人来到这个城市——在任何一个给定的日子里,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住在这间用瓶装水招贴画作墙纸的屋子里。每个月的房租300元人民币(合20英镑),长期住在这儿的包括她丈夫(当保安为生),以及最近才来广州的女儿,今年17岁。张本人35岁,干着3份兼职,给住在广州的外国人做家务。
境况开始改善
在外打工,最苦的就是把孩子扔在家里——无论在南部非洲还是东亚都是如此。张丁楠本来把一双儿女托付给留在村里的公公婆婆,但她的公公被拖拉机撞残了一条腿,而婆婆去世了。因此,孩子们13、14岁的时候就得靠自己生活,邻居们不时来帮点忙。“村里的居住条件好多了,”张丁楠表示,“但赚不到钱。”在广州,他们的境况开始改善。女儿贺永(He Yong,音译)在广州凯旋华美达大酒店(Ramada Pearl Hotel)找到了一份工作,甚至还能说几句英语。母女俩的手机都搁在厨房桌上。
中国是大规模人口迁徙改变地球面貌的最明显例子,因为中国有13亿人,是人口最多的国家。其实,这种变化遍及巴西、尼日利亚、墨西哥,以及印度(该国拥有11亿人,是全球人口第二大国)。
印度比中国更为贫穷,而且迄今城市化进程也落后于中国,但其城市“古今融合”的风格类似于中国。在钦奈(原名马德拉斯)中心地区的Greams Road贫民窟,在一块福特(Ford)Fiesta汽车的巨幅广告牌下方,几千名泰米尔人挤在简易屋和矮小砖房里,旁边是死气沉沉、又黑又臭的Cooum河,几处灌木丛上挂着废弃的塑料袋。当地居民饱受蚊子与热病的困扰。2004年底,当汹涌的印度洋海啸袭击当地海岸时,水边那些用木板和棕榈叶搭成的简易屋被卷走了。然而,没人想要离开,因为这个贫民窟有着数十年的历史,钦奈有很多的就业机会,无需支付房租,政府还发放大米和做饭用的煤油。
在这些光线昏暗、烟熏火燎的房屋里,居住着建筑工人,家务佣工、油漆匠和电动三轮车夫——这些过去的农民推动着这座城市不断扩张的经济。34岁的家庭主妇科马西(Komathi)总结道:“这个地方挺舒服的。”她是围住陌生来访者的一群兴高采烈的女性之一,访客锃亮的皮鞋上溅满了烂泥和其它更可怕的东西。科马西的丈夫在打日工,这意味着他找到什么就做什么。她的女儿也和自己的丈夫以及年幼的儿子一起住在Greams Road。她有两个儿子,一个还在上学,另一个在干机修工。男人都在外头工作,或是在找工作。生活艰难但并非令人绝望,而且随着印度经济复苏,情况正在好转。
让下一代接受教育,跻身中产阶级
然而,正改变着我们世界的城市移民现象,不只是农民成为佣工或工人的故事,也是民工们用收入资助子女读书的故事。通过这种方式,他们的子女也许能得到一份令人羡慕的城市办公室工作,让他们有机会跻身新兴中产阶层。
在距离Greams Road不远的钦奈南部一处绿荫葱葱的住宅区,马里亚姆•拉姆(Mariam Ram)正忙着为她的高科技企业TnQ Books and Journals招聘更多毕业生,该企业负责国际科学期刊的出版筹备工作。西方出版商已把费钱耗时的筹编工作外包给她这样的公司了。当我看到拉姆时,她的公司已经雇佣了638名员工,在两座大楼里全天候运营,她正准备再招30人。“公司员工的最低资质,是获得一流大学理科专业的学士学位,”她表示。“其余则要求硕士或博士学位。我们正在疯狂地招聘。我们要的人需要具备英语、科学和信息技术等专业,同时工资很低。除了在印度,你在哪儿都招不到这样的人。”
“我认为这个国家显然更加富裕了,”她说。“你每次来,都能看到变化。印度正处于一个非常令人振奋的时期。”
钦奈尤其如此。这座城市以其保守的文化为荣,但也准备迎接那种令班加罗尔和孟买居民振奋而又疲惫的飞速增长。在距离拉姆办公室几条街的地方,汽车和卡车与山羊、母牛、自行车以及三轮车争道。在城市以外,我看到在闪闪发光的圣戈班(Saint-Gobain)玻璃厂和某科技园旁边的农田里,一位农夫正驱赶两条小公牛拖着一张犁,而载着新式风力涡轮机的卡车正向西开往班加罗尔。
“我们公司刚创业那会儿,所有员工都有自行车,有些人还有小型摩托车,”7年前创立OfficeTiger的前高盛银行家约瑟夫•西戈尔门(Joseph Sigelman)表示。“现在他们都有了小型摩托车,有些人还有汽车。”OfficeTiger是一家为银行、律师和出版商提供后台服务的“业务流程外包”企业。该公司在钦奈有近3000名雇员,平均年龄为26岁。“从他们拿到聘书起,就成为中产阶级的一员。”
与亚洲大多数城市一样,钦奈也有大杂烩式的建筑风格,最常见的是混凝土建筑,这些建筑有时外表裸露刺目,有时覆盖了一层不大相称的新古典风格磨光花岗岩。城市的街道上堆积着数量惊人的垃圾和建筑材料:成堆的沙子、砖头和大型管道,它们最终将成为城市景色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中心区Egmore,儿童健康研究所和儿童医院(Institute of Child Health and Hospital for Children)的墙上,“清洁价值观,清洁城市”(Clean Values, Clean City)的标语,昭示着公共工程部门的苍白口号。标语下方是未经处理的污水和腐烂的垃圾,这是对市政当局的醒目控诉——在这座城市里,街道清洁工报酬低廉,也不难找。钦奈有1200处贫民窟,在该市的700万人口中,三分之一住在那里。但钦奈也有典雅的老房子和舒适的新式公寓,南部还有一条“IT走廊”——包括一条建设中的六车道高速公路,以及蓝玻璃办公大楼。
在广州等中国城市,贫穷和奢华也同样不和谐地并存着。但在中国,投资和建筑狂潮,以及对环境不计后果的漠视,远远超过印度。当你进入广东省后,空气变得污浊,河流颜色变黑。即便在无云的日子,由于大气中的烟雾,正午时你也可以抬头直视太阳,而不会伤到眼睛。大型掘土机把绿色的山坡一一夷为平地,混凝土建筑像一股滚滚洪流,扑向稻田和果园。然而,就在距离大片厂区和广州民工不起眼的宿舍不远处,是亮丽的绿色高尔夫球场、中国新贵的豪华别墅,以及南海边的浪骑游艇会(Longcheer Yacht Club)。
“等我们有了钱,就会对付环境问题”
郑天详教授是老资格的城市化专家,他对城市发展的深入见解,显然未能对他提供建议的三任广州市长产生太大影响。他说:“中央政府仍在根据当地发展速度和经济产出,来评价地方领导人。或许情况刚刚开始发生变化,但我们尚未看到太多的证据。”郑天详既感到自豪,又觉得遗憾——为创造的财富感到高兴,但对由此造成的一些后果觉得遗憾。他住在一个名叫左岸的封闭式小区,小区带有游泳池,大楼之间有花园。“我们过去常在中山大学(Zhongshan University)外的珠江(Pearl River)游泳,”他说。“环境很棒,天空中没有灰尘。但是人们很穷,我一个月工资只有50元人民币。”他表示,现在工资涨了好多倍,“至少我们有钱了——尽管没你们西方人富裕——但等到我们有了足够的钱,我们将对付环境问题。”
这是一个亚洲城市人的典型评论。为了理解人类的城市化进程,我有意选择了走访广州和钦奈,以及重庆和班加罗尔,而不是像新德里或北京这样的首都,或者上海和孟买等人们熟悉的商业中心。在美国或欧洲,这些亚洲的二线城市或许并不知名,但它们的人口数量却和纽约、巴黎大致相当。它们展现了联合国协调人类安居的机构——人居署(UN Habitat)在最新的全球城市状况报告中描述的重大进程。
随着移民涌出农村,去寻找工作和致富机会,预计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数量将升至350个以上,而人口达到或超过1000万的“特大城市”数量,也会在当今20来个的基础上增加。这不是一个单纯的亚洲现象,也并非与经济发展同步出现——拉各斯(编者注:尼日利亚最大城市)、开罗、圣保罗和墨西哥城都在全球最大的城市之列。但亚洲庞大的人口意味着,全球半数城市(无论大小)将在亚洲。未来25年内,预计亚洲的城市人口会增长70%,即10亿人。人们甚至在谈论人口逾2000万的超大型都市,这被联合国称为“特大城市”或“超级城市”。亚洲已经有了一个这样的城市——东京-横滨,而下一个可能是囊括香港、深圳和广州的日趋融为一体的工商业都会。人居署表示,人口过千万的城市“实力之大,将使它们在许多层面上成为一个城邦,独立于国家和地区之外。”
“城市”与“文明”一样古老
“城市”(city)与“文明”(civilisation)一样古老,或者更确切地讲,是“文明”与“城市”一样古老,正如两个词的共同起源——拉丁语“civis”(市民)——所提醒我们的那样。1200年,广州(后来英国人称为Canton)就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超过20万。但过去数十年所发生的一切,无论在规模和速度方面,都是前所未有的。当印度于1947年独立时,德里还是一座只有100万人口的城市。如今,它的人口为1400万。班加罗尔的人口已由20世纪60年代的100万,升至目前的600万,甚至更多。孟买的人口已超过1800万,成为地球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而它仍在继续发展。这种城市化进程,催生了一个由咨询顾问、建筑师、技术人员、公共交通专家组成的全新行业。论述具体城市和作为全球现象的城市的书籍迅速增多,与城市贫民窟的蔓延速度一样快,包括乔尔•科特金(Joel Kotkin)的《全球城市史》(The City: A Global History),迈克•戴维斯(Mike Davis)的《贫民窟星球》(Planet of Slums),马克斯•罗登贝克(Max Rodenbeck)的《开罗:胜利之城》(Cairo: The City Victorious),斯蒂芬•英伍德(Stephen Inwood)的《城中城:现代伦敦的诞生》(City of Cities: The Birth of Modern London),以及苏克图•梅赫塔(Suketu Mehta)的《极大之城:失而复得的孟买》(Maximum City: Bombay Lost and Found)。
正如戴维斯的书名所显示、以及联合国人居署报告所强调的那样,人们严重质疑,当数百万穷人在臭气熏天的贫民窟勉强谋生,而富人们住在高墙内的奢华小区时,这些超大型城市能否作为可行的社会而得以生存。联合国指出,生活在孟买贫民窟的人口数量,超过了挪威的人口总数。原钦奈城市规划负责人G•达塔特(G. Dattatri)等悲观主义者,并不把城市视为给农村穷人提供财富和就业的“发电机”,而是将其视作那些无处可去、丧失土地的农民最后选择的避难所。农民并非被城市的吸引力拉进了城,而是被家乡令人绝望的境况,推进了肮脏的贫民窟。“为了生存,他们来到这里,”赤着脚的达塔特在家中喝着咖啡说道。他计算了一下,建筑工人每月大约赚3000卢比(合35英镑),但他们需要7000至8000卢比来养活一个五口之家;而IT行业一个刚够格的办公室职员,每月可挣2.5万至3万卢比。“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革命’影响,但这无疑会导致更多的社会动荡。目前,钦奈的犯罪率已有所上升。人们的生活条件恶劣,而且他们感到自己正遭受着剥削。所以,我们几乎是坐在定时炸弹上面,在印度城市中尤其如此。只不过是印度人的知足哲学在阻止炸弹爆炸。”
人们希望住在城市
城市化辩论中的乐观主义者——这里的乐观,是一种相对的说法——辩称,印度的特殊问题不在于城市人口的过度膨胀,而是总体人口的过度膨胀。在未来数十年中,印度将超过中国,成为全球人口最多的国家,要为额外5亿居民寻找生存空间。但这些不能改变有关城市的基本事实:人们希望住在城市,在现代社会,城市化仍是为大量居民提供住房、就业和服务的最有效率的途径。
很少遇到想放弃免费或租金较低的住所、搬到条件较好但更贵的地方去住的贫民窟居民,更别说想回农村老家,重拾辛苦的庄稼活的人了——尤其是当5个、6个或7个家庭成员在城市有一份有薪工作时。当然,一旦新公寓的价钱在其财力范围内,人们最终确实会离开贫民窟,或者他们会开始对贫民窟进行升级和改造,使其不再是贫民窟。“我有一个四川亲戚15年前来这里,”国家出资的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China Development Institute)高级研究员Miles Lee介绍说。“她现在每月赚3000至4000元人民币。一个农村姑娘。她一路走过来,成了一家百货公司的一线经理。她住的两居室公寓,每月租金约为1500元人民币。”深圳原是一个渔村,在中国的现代化过程中,它在30年间变成了一个有800万移民的工业城市。
与早已完成城市化的欧美人不同,刚刚经历城市化的亚洲人,对农村几乎都没有眷恋之情。我知道,曾在战时作为中国陪都的重庆,应该算作全球最大的城市(尽管这多少有点自欺欺人,因为这座拥有3200万人口、长江之畔的城市,包括了几个镇和农村地区),而且我也知道,有意开发中国西部的共产党领导人,正以危险的速度对它进行开发。但是,亲眼见到近乎狂妄的建设规模,以及用炸药和推土机随意破坏石山的情景,仍让我震惊。我曾在一个地方见到一片农田被夷为平地,为一个面向食品业的新商业园让路,旁边坐落着几处豪华居住小区,有着“翠波剑桥”这样的名字,其建筑布局隐约有些巴伐利亚小镇风情,或者像庸俗的中国版威尼斯。
“重庆人不喜欢山”
然而,在另一个已成为新工业园区的施工现场,一位姓周的看门人一点也不怀旧。这位50岁、5英尺高的保安,有着稀疏的胡须和一口东倒西歪的牙齿,听说有人对炸山感到不安,他不以为然。“把地弄平是件好事,”他宣称。“重庆人不喜欢山。上下坡太多了。”他过去种红薯,但他的地被买下,用来开发,他正要用补偿金买一套新公寓。他暂时睡在施工现场的工棚里,穿着塑料凉鞋、黑裤子和粗糙的蓝色衬衫,每月挣600元人民币。他表示:“现在的生活好多了。”
即便是热衷于城市化建设的人也无法否认,作为现代亚洲的一个特点,无法控制的城市化发展,带来了许多让人震惊的事情,包括交通混乱、有毒的空气污染以及河水毒化。“10年前,我常去钓鱼,而且河水美丽清澈,”深圳的Miles Lee表示。“现在,去同一个地方,你能钓到的全是短裤、T恤衫和塑料袋。”
“政府百分之百无能”
班加罗尔这个发展迅速的都市,将自己视为印度IT中心之一,而它正受累于自己的成功。其城市交通堵塞之严重,已使其成为城市规划灾难性失败的代名词——街道上每天新增900辆汽车——也使投资者们在绝望之余,寻找其它地方发展。他们抱怨称,当局花了10年时间才批准建设一个新机场,而现有旅客数量已超过它的设计能力,甚至当机场投入运行时,都不会有可用的公路或铁路连接到班加罗尔市区。飞利浦软体中心有限公司(Philips Software)驻班加罗尔的主管鲍勃•贺斯壮(Bob Hoekstra)退休后将成为一名咨询顾问。他在退休前不久表示:“从根本上讲,政府是百分之百的无能。”我问道:“是邦政府还是联邦政府?”他回答道:“两者都是。”
“古往今来,文明都是城市化的”
然而,班加罗尔和许多其它城市在管理自身增长方面的失败,并不意味着城市化对人类而言是件坏事。它只是说明,人们对城市化的管理不力。作家简•雅各布(Jane Jacobs)曾分析并支持城市作为权力和财富创造中心的观点,今年4月份她的辞世,引发了大量文章,它们回忆了不同时代城市化在人类进步中的重要性。许多专家仍积极推崇城市化。“古往今来,文明都是城市化的,”亚洲开发银行(ADB)的水与卫生专家K• E• 西特拉姆(K.E. Seetharam)在马尼拉表示。“所谓农村发展观念是更近一些时候才出现的,在我看来它并不成立。”他的结论是:“城市化不是问题。它是发展的自然结果。”
印度对所谓乡村生活益处的眷恋,以及随之造成的城市管理方面的无能,与中国中央及地方政府无情的实用主义,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些印度政界人物和外国捐赠人,仍沉迷于农村贫困问题,因此将稀缺的资源用于对农民的补贴,而这些资源本来可用在该国发展迅速的城镇。这种明显不合逻辑做法的原因之一是政治:印度是一个民主国家。出于历史原因——城市化是近年来的事——在政治体制中农村的代表过多,而权力集中在邦政府,而不是市政府。班加罗尔IT服务集团——信息系统技术公司(Infosys)首席执行官南丹•尼勒卡尼(Nandan Nilekani)表示,上述问题的结果是“经济实力与政治权力脱节”。他表示,班加罗尔占卡纳塔克邦的人口比例为十分之一,约占全邦生产总值(GDP)的60%,但选举席位只占全邦的7%。“在中国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印度是唯一一个(如此规模的)城市化进程与普遍的成人选举权并存的例子。”
印度落后的基础设施,带来了惨痛的后果:公司和住户要为自己提供许多服务,包括发电、在自己后院打井取水、甚至自行处置垃圾。这消除了在人口稠密地区提供此类服务可产生的效率增益。执掌班加罗尔生物科技公司——拜康(Biocon)的基兰•马宗达-肖(Kiran Mazumdar-Shaw)表示,像她这样的公司,把不可靠的市政供电只是作为备用。成功的公司和富裕的个人,能够免受他人所面临的困境的困扰,他们只是出来抱怨公路等自己无法解决的服务,从而加深了悲观主义者对于社会冲突的担忧。然而,正如尼勒卡尼所指出的,正是那些有技能的、相对富裕的城市新居民——而不是大量较为贫穷的移民——给基础设施带来了最大的压力,因为他们开私家车,并消费其它必须运进城的商品和服务。
在印度各级政府面临涌入的城市移民潮踌躇不决之际,中国官僚却以一种只有威权政体似乎才能达到的无情效率,准备迎接这一不可避免的趋势。北京预计,今后20年内,将有相当于西欧总人口的3亿至5亿农村人口,迁入中国城市,并鼓励市长和地方政府投资建设基础设施,以应对这种情况。(外国人总是赞赏中国的公路和机场。)
但这种毫不放松的意愿——用混凝土覆盖土地、产生能够取悦北京的经济数据——也存在阴暗面。在重庆城市规划展览馆,2005至2020年重庆城市总体规划的展览表现出一种典型的傲慢:“将建成6个大城市,25个中小城市和490多个小城镇,它们将拱卫都市区,就像众星拱月。”中国有一个特别之处:它有赞美未来、而非纪念过去的博物馆,但你在那些地方无法看到的是:加速的城市发展所造成的环境和社会代价,以进步的名义被舍弃和消失的社区,被化学品毒化的河流和田野,以及被令人窒息的烟雾污染的天空。
韩国城市追求“生活质量”
在中国的“未来”博物馆,你也不会听到“生活质量”这个城市规划者难以捉摸的目标。对于这一点——或许为了理解亚洲较为年轻的超大型城市的终极目标——需要去东京或首尔走走。在迅速扩张的钦奈和重庆建设贯穿市区的高速公路时,韩国首都却开始“郊区化”(suburbanise)和绿化。刚结束首尔市长任期的李明博(Lee Myung-bak)表示,首尔的城市绿地面积在10年中增长了两倍。
通过改善公共交通、拆毁而非修建公路,李明博引起人们的关注。他组织拆毁了一条市中心的高架公路,恢复了曾经埋藏在混凝土下的清溪川。这条溪流立即成为人气很高的步行景点,而这种明显的反城市化姿态,可能有助于李明博竞选下一任韩国总统。“我们与印度和中国城市的情况不同,”他表示。“大约20年前,我们的确经历过一番迅速的人口增长,那时我们忙得不可开交。现在我们的人口已趋于稳定,实际上已开始下降。越来越多的市民,希望拥有一所能更好地反映他们生活水平的房子——一座不只是为了居住,而确实能享受居住的房子。”
在你读到此处时,张丁楠广州住处的业主,可能已兑现拆建的威胁,为更为宜人(很可能也更昂贵)的什么东西让路。张丁楠打算立即找一个新地方,即便面积更小,租金更贵。“当然,”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表示,“最终我们希望回到村里。”我才不信这样的话。在21世纪的广州、重庆、钦奈和班加罗尔等城市,市长和当地政府在将地球改造为一个城市行星之际,仍在犯大量错误。但最大的错误,将是否定人类是天然的城市居住者。
( 作者:维克托•马莱(Victor Mallet) 2006年8月16日 星期三 译者/何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