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一度希望全球化会让各方受益——既包括发达工业国的民众，也包括发展中国家的百姓。但如今，全球化的不利影响正日趋明显。不仅好事更容易跨越国界，坏事也是如此——包括恐怖主义。我们看到了一个阻碍发展的、不公平的全球贸易体制；此外还有一个不稳定的全球金融体系，在这个体系中，穷国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背上了难以应付的债务负担。资金本应从富国流向穷国，现在却日益逆向流动。

全球化的引人注目之处，在于我们的愿景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全球化似乎已使世界上如此之多的反对者团结起来，这也许是因为，在全球化过程中，输家显得如此之多，而赢家却寥寥无几。盲目乐观的全球化观点认为，全球化会自动地让所有人受益，这种看法妨碍了解决其弊端的能力。年轻的法国工人会问，如果他们必须接受全球化带来的工资降低、就业保障减弱，正如他们被告知的那样，那么，全球化将如何使他们的境况更好？很早就有预言称，先进工业化国家的不平等将日益扩大，但对这一后果的宣传并不多：完全的经济一体化意味着，全球非熟练工人的工资将会趋同。尽管这尚未发生，但那些底层民众所受的收入下降压力非常明显。实际上，即使先进工业化国家的经济增长率有所提高，未加约束的全球化仍可能使这些国家的很多人变穷。

虽然经济学理论预言全球化将带来输家，但它也指出，赢家会补偿输家。调控得当的全球化可以让每个人（或至少大多数人）变得更富裕。但这尚未成为现实。事实上，保守派一直强调，全球化要求各国削减税收，减少福利支出，从而变得更有竞争力。在美国，税收政策的累进性有所降低；而近期大多数的减税好处都落入了全球化赢家的腰包，但他们早已从全球化和技术变革中获益。我们正日益变得“国富民穷”。

北欧国家向我们展示了另外一条道路。教育与科研投资以及强大的社会保障网络，可以催生生产率更高、更具竞争力的经济体。

诸多全球化弊端的核心是一个简单的事实：经济全球化的速度超过了政治与思想的全球化速度。我们已变得更加相互依赖，而更高程度的相互依赖增大了协同行动的必要性。但我们仍然缺少制度框架来进行高效、民主的协调。

人们对发达国家及其特殊利益各种担忧的关注通常比发展中世界要多，这也许并不令人惊讶。好消息是，我们现在终于开始行动，来解决最贫穷国家压倒性的债务重担，但对于确保不再产生债务问题，我们采取的措施实在有限，在为债务重组创建系统化机制方面更是毫无作为。如此多的国家最终背负了难以应付的债务负担，这一事实表明，债务问题是个系统性问题。全球市场波动性很强，在太多情况下，汇率和利率变动的冲击最终都由穷国来承受。但我们并未采取任何措施来解决这些根本问题。

眼下已有无数解决方案摆在我们眼前：其中一些明天就可以采用，还有一些则要花上几年时间，但至少会使全球化更好地发挥作用。如果发展中国家能够借到以本国货币（或一篮子关联货币）计价的债务，背负巨额债务负担的国家就会减少。债务管理策略的其它改革可以有助于进一步稳定全球金融体系。

让我们思考一下困扰众多贫困国家的疾病问题，这是全球化弊端的又一例证。由于现今的全球知识产权制度，即使众多发展中国家艾滋病肆虐，它们仍无法获得负担得起的救命药物。现存制度的鼓吹者称，这是为研究提供激励所要付出的代价。但对那些关心发展中国家人民健康的人来说，这个知识产权制度毫无作用。有一个方案可以替代目前的制度：由工业化国家资助成立一家医学奖励基金，奖励那些发明穷人所患疾病治疗方法的人，并为研究提供激励，为关键药物颁发更多的奖金。然后这些药物就可以按成本价提供给穷人。这样一个体系将比现有体系高效且公平得多。

全球化的进展可以加以改变；而且，全球化显然将出现变化。但问题是，这种变化是以危机的形式呈现，还是由我们来驾驭？前者可能产生抵制全球化的风险，或导致全球化的无序重塑，这种重塑方式只会为更多问题创造条件。而后者具有重建全球化的可能，因此它可以充分发挥潜力，改善全世界人民的生活水平。

本文作者为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其最新著作《让全球化发挥作用》(Making Globalization Work)将于本月由W•W•诺顿出版社(W.W. Norton)与企鹅出版社(Penguin)联合出版。

( 作者：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 2006年9月18日 星期一  译者/张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