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我们遇到了“丑陋的美国人”(ugly American)。这句标语首先出现在1958年的一本流行政治小说中,后来变成了一部由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主演的电影。它表达了人们的这样一个印象:一个傲慢且文化反应迟钝的美国在东南亚酿下大错,在声望上输给了它的共产主义冷战对手。
80年代,轮到了日本人因其“新帝国主义”(neo-imperialism)而受到谴责。在弗里德曼•巴尔土(Friedemann Bartu)的抨击日本战后压制亚洲经济的书中,这种批评达到了顶点。这本书的题目是《丑陋的日本人:日本在亚洲的经济帝国》(The Ugly Japanese: Nippon’s economic empire in Asia)。
现在,人们迟早会开始抱怨“丑陋的中国人”。中国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强国。它对自然资源和政治影响力的无情追求,不仅在缅甸和老挝等贫弱的亚洲国家,而且在遥远的非洲也引发了不满——中国被控在苏丹纵容种族屠杀,在津巴布韦支持独裁政府。不管是好是坏,非洲再度成为超级大国的角逐场。中国染指非洲财富(包括石油、木材以及非洲国家在联合国的54张选票)的速度,让它的美国和欧洲对手震惊。上世纪70年代,非洲人曾经困惑地看着比他们还穷的中国工人,忘我地工作在坦赞铁路等意识形态推动的项目中。而在经历了那轮首战失利之后,中国人正卷土重来。
诚然,中国的介入带来不少益处。中国名义上为共产主义者的领导人,用纯粹的资本主义手段带领国家摆脱贫困,被视为处于困境的各非洲经济体的楷模。西方人长期避开一些非洲市场,如塞拉利昂,而中国商人却在这里投资并且承担风险。非洲与中国的双边贸易迅速增长,并可能在今年超过400亿美元,而在本世纪初时还不到10亿美元。
对于非洲国家的政府而言,中国是一个投资资金及低价消费品的新来源,而且是一个制衡美国及欧洲的有用力量。去年12月,非洲的首家孔子学院(Confucius Institute)在内罗毕揭牌。孔子学院是一个教育及文化中心,类似于英国文化协会(British Council)或法国法语联盟(Alliance Fran?aise)。
非洲国家政府更乐于看到的是,北京声称不会对资金援助附加任何“令人不适”的政治、环境或社会条件。回顾一下欧洲殖民列强过去一个半世纪的所作所为,以及美国和苏联冷战时期在非洲的种种表现,人们就会发现,一味谴责中国在非洲的冷酷无情行为,是很荒谬的。
然而,中国现在应该面对非洲几个“友国”内部爆发出来的敌意。毕竟,中国的做法就像是一个老式殖民列强,雇用廉价劳动力(有时从中国输入),榨取自然资源为己所用,并向当地出售制成品——这些产品强大的竞争力摧毁了本地的生产商。尼日利亚人和南非人最为愤怒,因为他们的纺织业因此失去了数十万个工作机会。
或许,效率低下的非洲制造业本来就不会有出路。但针对中国的更严重的抱怨是,中国没有与西方(以及非洲)一道,将援助和投资与人权、环保及提高石油业务透明度等问题挂钩,从而纵容了整个非洲大陆的侵犯人权及腐败行为。
中国石油进口总量的7%来自苏丹,但这不能成为中国向苏丹出售武器的理由,也无法证明中国有理由在联合国安理会动用否决权,使这个在达尔富尔指挥对非洲黑人进行大屠杀的伊斯兰政权免受制裁。在安哥拉,中国是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石油客户,而来自中国的20亿美元贷款,使得以腐败出名的安哥拉政府无需为了从其它援助国获得资金而提高其石油行业的透明度。
这是安哥拉某些人的胜利——这些人将安哥拉的石油收入据为己有,并让整个国家继续贫困潦倒。但需要提醒中国的是,尽管非洲领导人(特别是独裁者)对于中国的无条件援助欣喜不已,但非洲普通民众不一定有这种好感。
甚至中国有关“无条件”和“不干涉主权国家内政”的宣传也是假的。正如赞比亚人本月所发现的那样,中国强加的条件只是与西方政府有所不同而已。由于赞比亚一位总统候选人向台湾示好,并批评一个由中国人经营的煤矿条件恶劣,中国驻赞比亚大使就恼怒不已,威胁暂停中国对赞比亚采矿、建筑和旅游业的投资。
中国人在非洲大部分地区仍然很受欢迎。不过,中国政府对非洲大陆某些臭名昭著政权的支持,意味着在这个后殖民时代,该国的非洲政策正变得至少与其它外国势力一样贪婪而不道德——尽管中国标榜自己实行中立、亲商的非洲政策。
除非中国在与非洲打交道的过程中承担起一些责任,否则,中国将不会如津巴布韦总统罗伯特•穆加贝(Robert Mugabe)所希望的那样,因其树立了“全球新典范”而备受赞誉。相反,它将作为流氓国家的盟国、热带雨林的掠夺者、杀人犯和暴君的朋友而被人们铭记。在那种情况下,它将理应落得一个“丑陋”称号。
作者:维克托•马莱(Victor Mallet) 2006年9月19日 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