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够让多边机构有效运行吗？或者说，目前我们的世界分歧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继承的东西都注定要失去？近年来，许多情况下都出现了这些问题，在联合国尤其如此。但是，在围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改革的争论中，这些问题也浮现出来。而这个例子让人烦恼的原因是，它本应是件简单的事情：这家机构不仅存在，而且有着明确的作用，头脑清醒的人对此普遍认同。但尽管如此，该机构的前进却极其困难。
我对国际机构的观点是务实的。要让我们这个越来越相互依存的世界正常运行，国家之间就需要合作。在这方面，最佳途径就是通过目标明确、合法治理的多边机构来进行，管理这些机构的专业人员应当拥有独立性。
对照这些标准，IMF目前在改革方面的努力达到了何种程度呢？答案是：还不够好。
IMF当今的目标，是在全球经济逐步走向一体化的形势下，保证货币和金融方面的稳定。IMF存在的目的，就是帮助其成员在国家和全球的层面上实现上述目标。我们一定要特别关注那些具有系统重要性的国家，因为它们的举动有着全球影响。在履行其职能的同时，IMF还需要把重点集中在核心领域：货币、财政、汇率、金融政策和制度等。
IMF达到目标的能力永远都将是有限的，主要原因在于，IMF的能力范围正是各国国家主权的核心部分。美国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行长蒂姆•加斯内(Tim Geithner)曾在2004年6月指出：“自IMF创设以来，相比于该机构设计者的远大目标，它们赋予该机构实现目标的权威和工具就根本不匹配，该机构一直受累于此。IMF在其成员国政策方面的权威十分有限，相对于它应解决的问题，它拥有资源较少，为配置那些资源而建立的工具也比较欠缺。”
实际上，IMF有一定手段对付还不起钱的债务国。但即便如此，正如最近阿根廷的例子所显示，如果某国政府打算拖欠贷款，IMF的影响力还是有限。更糟糕的是，一方面债权国和有偿付能力的债务国对IMF的建议漠不关心，另一方面则是还不起钱的债务国对IMF满腹怒气。简而言之，IMF在不令人讨厌的时候表现软弱，而在不软弱的时候则令人讨厌。
考虑到这些严酷的现实，改革的努力又应如何继续呢？答案的第一部分，是尽可能搞清IMF存在的目的：举例来说，之所以需要重新细评它在穷国所扮演的角色，并不是出于发展的原因；答案的第二部分是，要认识到IMF只有在合法的前提下才会成功。对那些可以选择的国家来说，如果IMF屈从于它们心目中当今或曾经的帝国主义者，那它们肯定会拒绝接受IMF的指令。而如今欧盟(European Union)拥有IMF 32.2%的投票权，美国和日本各拥有17.4%和6.2%，那些国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也就不言自明了。
就某些职能而言，缺乏合法性也无关紧要。比如，在《世界经济展望》(World Economic Outlook)和《全球金融稳定报告》(Global Financial Stability Report)等出版物中，IMF提供了信息和全球分析等公共产品。然而，该组织监督职能的可信性，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合法性，特别是在汇率政策、协调全球宏观经济政策调整等敏感问题方面。而在处理金融危机、设定紧急贷款的限制条件方面，合法性显然是个核心问题。
目前IMF的投票权分配情况并没有与全球经济现状明显不一致。的确，发展中国家也认为，分配投票权时，一定程度上应该以购买力平价(PPP)计算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为基础。上述主张可以理解，但不太好理解的是，为何这种做法应该与一个关注国际货币现象的机构相关。
在IMF执行董事会的投票权和席位分配方面，存在一个双重难题。首先，IMF的监督无法达到令人信服的公平；而更重要的是，在紧急贷款的问题上，那些有投票权的国家不需要这些钱，而那些可能需要资金的国家又没有投票权。这种不平等现象，使IMF成了严重缺乏吸引力的“承保人”。因此，正如我之前曾指出的那样，所有那些能够选择的国家都已决定自己给自己保险，从而给全球经济造成反常且代价高昂的后果。
简而言之，在IMF全部的改革努力中，合法性问题是必不可少的内容。从这个角度看，正如发展中国家批评人士的公正评价所言，IMF最近调整中国、墨西哥、韩国和土耳其的投票权固然受到欢迎，但它只是不够充分的第一步，接下来的进一步措施还不太确定。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IMF执行董事会的24个成员中，有6个成员来自欧元区，7个来自欧盟，8个来自西欧。这些国家永远都不会使用IMF的贷款。其中6个国家甚至没有独立的货币政策。不过，它们不仅坚持持续占有比例过高的代表席位，还坚决要求在挑选IMF总裁方面拥有最终决定权。要使IMF在全球重获合法性， 这一旧体制就需要改革，如果旧体制受益者不愿接受这些改革，那么，当它们最终支配的是一个被国际社会所忽视、甚至抛弃的机构时，它们也无法怨天尤人。
需要采取什么措施来改变这一切呢？答案如下：首先，大幅削减欧洲的投票权份额；其次，对席位进行彻底重新分配，减少执行董事会中欧洲成员国的数量；第三，在全球范围内公开遴选IMF总裁——以及世界银行(World Bank)行长；最后，在总裁和其他IMF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给予他们实质的独立性。
IMF是一个拥有强大能力的组织。在世界向一体化全球金融体系过渡时，它也有其潜力，可以在管理这一进程方面发挥颇有价值的作用。它永远都不会变得完美，但它能比现在更加完美。要实现这一点，关键是使该组织的目标、合法性与人员独立性之间有一种更为明晰的联系。
欧洲人正在无休止地探讨如何让多边主义发挥作用。他们这样做是对的。归根结底，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次带头的机会——在言行方面都带头的机会。
( 作者：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 2006年9月26日 星期二 翻译/何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