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济正享受一段辉煌时期。2003、2004和2005年，它经历了自上世纪70年代初以来的最好年景。但这种类似并不令人鼓舞。70年代初的经济飞速扩张，导致了一段通胀肆虐的混乱时期。我们必须要问，近年的惊人增长是否也隐藏着诸多危险——或许性质不同，但仍然重大。不幸，答案是肯定的。
质疑世界经济的弹性，现在看上去肯定有悖常情。自2000年以来，世界经济克服了如此之多的障碍：日本泡沫后的创伤；2000年全球股市泡沫的破裂；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美国的经济衰退；欧元区多年的经济停滞；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争；接近70年代末水平的实际油价；以及多哈回合多边贸易谈判的失败。然而，尽管存在所有这些不利因素，以购买力平价汇率计算，2003年世界经济增长4.1%，2004年增长5.3%，而2005年则增长4.9%。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World Economic Outlook)中预测，今年世界经济增长率将达5.1%。*
此外，经济增长的地域分布十分广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人员指出，2006年，美国经济增长率将达3.4%，欧元区为2.4%，日本为2.7%。
新兴市场则要高得多：亚洲发展中国家为8.7%，独联体为6.8%，中东为5.8%，非洲为5.4%，中、东欧为5.3%，西半球为4.8%。
世界经济是如何跨越这么多障碍的呢？我们可以给出三个答案：第一，经济扩张的根本推动力（美国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全球化以及亚洲的崛起）具有强大力量；第二，各国央行与财政部能够利用在80与90年代赢得的可信度，应对21世纪最初10年的冲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国作为“最后办法”借款者的角色。
要评估未来的风险，我们就必须要问，上述有利力量是否面临风险。很不幸，正是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世界经济展望》正确地强调，经济表现大幅低于预期的可能性，远大于超出预期的可能性。尤其是，不断减弱的美国需求、节节下跌的美元、棘手的通胀难题以及大行其道的保护主义，这些不利因素结合在一起，可能危及目前的大好局面。
当前，美国经常账户赤字可能正在吸收世界其它地区七分之一的储蓄总额(占储蓄净值的比例还要高)。世界其它地区这种储蓄高于投资的现象，并非美国或全球实际利率过高所造成的结果。相反，实际利率低得惊人。世界其它地区的盈余储蓄以及随之对美国资产的需求，正在推高（而非降低）美国经常账户赤字。
说得更具体一些，日本、亚洲新兴国家以及近期的石油出口国，正产生储蓄超出投资的巨额盈余，而美国正吸收这些资金。因此，美国政策制定者的挑战是，尽管存在巨额经常账户赤字，也要把国内需求保持在维持国内活跃经济活动所需的水平。
目前，美国政策制定者必须保持的需求水平，超出充分就业产出水平约7%。他们只有两种工具：政府和私人财务赤字(支出大于收入)。过去5年，两种工具都发挥了作用。但主导因素一直是空前庞大的美国家庭财务赤字。同时，外国人和企业一直是资金的提供者。
但当前住房市场放缓可能促使美国家庭大幅减少支出。汇丰银行(HSBC)最近一份引人深思的报告(《绊倒：美国经济上升期的终结》(Tripping Up: the End of the US Economic Upswing)，2006年9月)，探讨的正是这个问题。该报告的根本观点是，2000年泡沫经济破裂后，宽松的货币政策推动了由住房市场引导的消费热潮，现在这股热潮终于开始告终。消费增速将不再超过（而是滞后）收入增速。
由于进口只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六分之一，家庭需求减少只会略微改善外部赤字。但这将导致经济放缓、失业率上升。其中一种应对措施——再次运用大规模财政刺激——会显得不负责任。居高不下的通胀率可能会制约另一种应对措施——大幅降低短期利率，原因是这种做法将破坏人们对美元的信心，从而推高长期利率。如果经济放缓，美国企业投资大幅增加也不太实际。
想象一下，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下届总统大选前会怎样吧。美元贬值和抵制进口的呼声将高涨到震耳欲聋的地步。这种压力将直指中国。尽管中国是大量长期资本流入的净接受国，但其经常账户盈余已超过GDP的7%，而且中国正进行大规模干预以压低币值。
因此，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外部赤字无序缩减的可能性，其触发因素是美国家庭需求急剧下降，这将加剧美国国内要求汇率调整和采取保护主义措施的压力。如果这还削弱外国对美国资产的需求(确实有这种可能)，美国长期利率将上升，对美联储在放宽货币政策的同时保持可信度的能力构成威胁。
世界其它地区也许不再需要美国外部赤字进一步增加。但它们不希望看到美国赤字收缩过大、过快。但如果美国国内需求转弱，外部赤字的大幅修正，恰恰是多数美国人希望看到的，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总比国内经济衰退要好。他们将希望输出经济减速。
简言之，世界经济面临的不仅是一个风险，而是一次考验：应对美国巨额家庭收支赤字下降的考验。这容易应付吗？答案是：只有在其它国家能够并且愿意大幅扩张需求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其实它们也该发挥作用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前景难以令人乐观。
*《世界经济展望》，www.imf.org
作者简介：马丁·沃尔夫 (Martin Wolf)是英国《金融时报》的资深编辑 (associate editor)和首席经济评论员。他对全球经济有着精辟的深刻分析，获得了国际上各界广泛普遍的承认赞赏。在 2003 年度“最佳商务记者奖”评奖中，他荣获“十年杰出成就奖 ”。沃尔夫先生1971年毕业于牛津大学，获经济学硕士。然后，他到世界银行任职，并于1974年出任世行资深经济学家。1999年以来，他一直是每年一度的 “世界经济论坛 ”的特邀评委成员。
(作者：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 2006年9月29日 星期五 译者/张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