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翻译:薛兆丰 证券时报·财经周刊
如何改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正是热点话题:增加其注资、新建一个国际组织来指导全球金融市场等。国会和克林顿政府上周费时良久,斟酌最近对IMF 180亿美元的资助计划。这是枉费心机。正如乔治·舒尔茨等人指出:“IMF低能、多余和陈腐。我们无需另一个IMF……一旦亚洲危机结束,我们就应该废除IMF。”跨国的中央计划不会比国家的好。
IMF成立于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会议,它有且仅有一个功能,就是监督这次会议所确立的固定汇率体系的运行。该体系在1971年8月15日崩溃了,当时尼克松总统“关闭了黄金兑换窗”,作为包括工资和物价管制的经济改革的一部分,美国不再履行按每盎司35美圆买卖黄金的承诺。IMF的作用已经消失,理应关闭。
但政府机构异常顽固,国际组织也不例外。坐拥巨资的IMF找到了新的出路:为困难的国家充当经济顾问,但它不但不收费,反而提供援助。它找到了好多客户,尽管其建议未必正确,即使正确,也未必能贯彻。不过,由于它有求必应,连串国家得以延续早该寿终正寝的愚蠢政策。结果,金融体系的波动反而加剧了。
1994-95年发生的墨西哥危机,使得IMF的活力大增。据说IMF、美国、其他国家及其他国际组织联合了500亿美元“挽救”了墨西哥。事实上,被挽救的不是墨西哥,而是国外无法向墨西哥追回贷款的银行和金融机构。此举造成了深远的衰退,时至今日,墨西哥的老百姓还在承受低收入、高物价的痛苦。
挽救墨西哥,激化了两年后爆发的东南亚危机。个人和金融机构大受鼓舞,纷纷向东南亚放款投资,追逐高息和高回报,而对资金风险掉以轻心。普遍相信,一旦发生意外、或者固定汇率崩溃,IMF就会出面拯救。有人称这种现象为“败德”,但我认为那是中伤。假如你接受了别人馈赠的礼物,难道是不道德吗?同样,很难责怪私人贷款者笑纳IMF心照不宣的奉献来规避资金风险。但是,我实在要责备IMF派送礼物。我也要责备美国以及其他IMF的成员国,他们动用公帑补贴私人银行和金融机构。
七十五年前,凯恩斯指出:“假如外部价格水平波动,就不可能同时确保内部的价格水平和汇率水平稳定。我们非要做选择不可。”他这番话默认了资金是自由流动的。但自从纳粹的希尔玛·沙舒特在1930年代发明外汇管制后,凯恩斯的两难选择变成了三难选择。资金自由流动、联系汇率、国内自主的货币政策——只能选择两项,不能三者兼顾。我们非要做选择不可。
南韩、泰国、印尼和马来西亚,在IMF的鼓励下,尝试三者兼顾,因而造成了金融危机,1967年英国、1980年代初期智利、1995年墨西哥等所作的尝试和失败,也都同出一撤。
某些经济学家,尤其是保罗·克鲁曼和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建议放弃资金自由流动来解决三难选择,马来西亚就照办不误。我认为这是最糟糕的选择。新兴国家不仅需要外资,更需要伴随而来的有关善用这些资金的规章和知识。更何况,漫长的历史表明,贯彻外汇管制,必然引致腐化和政府管制扩大,而罕见带来经济健康成长的。
任何别的选择都要好得多。一种办法是采用联系汇率,既可以象美国各州、巴拿马(其经济是美元化的)、以及参与欧元体系的国家那样采用通用的货币,也可以象香港和阿根廷那样建立货币发行局。它们的精髓在于:对采用同种货币的国家来说,中央银行只有一个。这里,欧元国家只有一个欧洲央行,其他的国家只有一个联邦储备局。
香港和阿根廷尚留余地,有可能终止其货币发行局、改动挂钩汇率、或者引入中央银行的功能,香港金融管理局多少越了雷池,结果他们没有幸免在外地引发的外汇危机。否则,货币发行局是一贯擅长于免受波及的。加州和巴拿马都不存在那些活动余地,欧元国家也没有。
联系汇率的支持者,往往误解了正宗的联系汇率和固定汇率之间的天渊之别。如果阿根廷有外汇赤字,即如果其美元支出大于其美元收入,该国的货币量就会自动减少,经济将受到压力,被迫减少外汇支出,增加外汇收入。相反,在固定汇率下,如果泰国出现外汇赤字,泰国银行却无须减少货币量。它至少可以暂时靠动用美元储备或借入美元来支付赤字。
这种固定汇率是一颗定时炸弹。很难断定,赤字会昙花一现,还是会愈演愈烈。人们难免往好处想,不愿采用会压抑经济的行动。固定汇率虽然可以缓和既轻微又暂时的困难,但虽轻微但并非暂时的问题却会滋长。最终,到微调汇率再不能奏效时,就必须采取重大举措。到时汇率的变动方向人尽皆知,在泰国,就是贬值。抛空泰铢的投机者,最倒霉也只是损失了佣金和利息,固定汇率意味着,假如泰铢不贬值,他就可以在他抛空的价位平仓。相反,假如泰铢贬值,他就获利丰厚了。
很多应该对东南亚危机承担责任的人,总是忍不住谴责投机者。事实上,正是他们的政策,给投机者提供了必赢的赌局,参与者获百利而无一害。就算泰国可以延续其吃力的政策,这对泰国又有什么好处呢?
资本管制和统一货币是三难选择以外的办法。剩下的办法,是让汇率由市场决定。干净浮动,指中央银行不干预市场,虽然央行和政府会在其他事务中参与外汇交易。但肮脏浮动更常见:中央银行不断干预汇率,但并不事先声明其目标汇率。目前美国、英国、日本和其他许多国家都是这样做。
在浮动汇率制度下,绝不会出现外汇危机,虽然国内危机有可能发生,好象日本。理由很简单:那些由既盯死汇率、又奉行自主央行政策所产生的危机压力,统统被汇率的变动吸收了。曾经冲击南韩、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外汇危机,绝不会蔓延到新西兰或者澳大利亚,因为那些国家实行浮动汇率制度。
一个国家应该采用正宗的联系汇率、还是浮动汇率呢?这要具体分析,主要看这个国家的主要贸易伙伴的货币政策是否一贯稳健,假如是,那么那个国家的货币就是理想的挂钩对象。一个国家在这两种制度中任选其一,都不仅避免了外汇危机的困扰,而且再无需借助国际组织的调解。可能IMF因此才暗暗支持固定汇率吧。
目前的危机不是市场失败的结果。相反,政府在国内通过贷款、补贴、税收或设置其他障碍、在国外通过IMF、世界银行和其他国际组织来干预和僭越市场,才是危机的真正原因。我们不能容忍更强势的国际组织,在有限的、甚至荡然无存的会计制度下,开销更多纳税人的金钱。那是个无底洞。我们要政府——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际上——急流勇退,让市场发挥效力。用于开销和借贷的金钱,越多来自私人,而不是纳税人,就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