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之故,应邀与该报“读者”胡德平先生有两次比较深入的交谈。一次在胡耀邦先生
故居,另外一次则在胡德平的办公室,所谈话题与“政论”无关,全部是针对“中国民
营企业”问题的。这些经验使我今天读到《南方周末》刊登的《胡德平:清算“第一桶
金”就是否定改革成绩》这篇文章时,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德平的思路是一贯的,他是
在自己的“问题世界”里阐述自己的观点的,他的争论对象主要并不是底层左派,而是
党内80年代反改革的左派势力——当然,这一左派保守思潮因江泽民主义的恩赐,在90
年代与民间左派思潮合流,这就是胡德平继续捍卫“改革思想”所面对的复杂局面——
我更不会意外的是:网络将掀起“批判胡德平反动思想的舆论高潮”。
我无意为故人说项,但我一直认为,胡德平的保守主义观点,及其引起的左派愤怒情绪
,关系到中国近代转型的那个核心问题:即中国怎样在原罪增长的基础上完成资本主义
的和平转向。我们必须清楚,中国,乃至世界,资本主义的发生都是野蛮的,没有一条
“干净”的道路。在这一前提下,人们只能在肮脏的资本主义和血腥的社会主义之间,
或者说,在相对效率和伪公正之间,进行选择。中国数千年,特别是近几百年,都理直
气壮地选择了第二条道路。今天,中国又处于同样的出发点。这是胡德平,以及朱厚泽
等“体制内思想家”思考问题的真正出发点。他们同样不支持效率名义之下的不公正,
但他们宁愿通过“发展”和“宪政”来解决这些问题,而不是重新返回“社会主义”的
旧路上去。必须承认,中国人的社会主义情绪是非常发达并极其强大的,社会主义是中
国真正的民族精神。这种民族精神唯一的结局就是在暴力清算基础上建重国家权力支配
下的社会主义。就中国知识分子整体而言,左派与自由派的分野实际上并不是很清楚,
可以说基本上都是左派,而且是儒家左派:儒家道德主义混合傅立叶变态心理支配了灵
魂。
我曾在简短批评郎咸平之后遇到过这种变态心理,这种心理往往混杂着落井下石和自以
为义的伪善,他们以落魄圣人特有的穷酸来处理社会经济问题,这些攻击是不值得一驳
的,这些道德批评不仅缺乏历史感,更对经济学缺乏基本的概念。左派情绪真正的逻辑
归宿非常简单:他的自负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他要比资本更自私地控制一切资源。共
产主义运动首先就是一场伪道德运动,历史给人们这方面的教训实在太丰富了。近些年
来,中国的自由主义运动越来越象共产主义运动,这是合乎它自身的逻辑的。共产主义
运动和资本主义运动在政治上的区别之一是:共产主义运动的内部矛盾是敌我矛盾,权
力将资本视为敌人,并以暴力方式,以公平分配的名义重建新阶级。资本主义运动把上
述两种情绪分别给保守党和民主党,极端资本主义和极端社会主义思潮在两党之间得以
抑制。胡德平的观点相当于保守党的观点,然而,中国是否能为这种观点提供政治文化
方面的支持?他面对的不可能发生是民主党,而是各种颜色的共产党。
中国的资本主义事业有自身独特的问题——第一大问题,灾民国家的资源匮乏更容易鼓
励激进主义。第二大问题,中国缺乏韦伯说的“资本主义精神”——儒家资本主义在远
东小国的“成功”未必能推翻韦伯的理论,而目前,胡德平激发的思想危机,恰恰说明
了中国本土的精神分析符号,没有能力将这一危机对象化。可以注意到,目前无论是支
持还是批判胡德平的所谓“观点”,没有办法逃离“齐治平”的道德论断。然而胡德平
引起的问题实在太重要了,可以说中国历代社会思潮的交锋,其实质都好是针对这一问
题的,所有的政治争吵,最后都可以还原为这样一个问题。几十年前,中国用暴力战争
取思想争鸣,暂时“解决”了这个争论,并通过几十年的“公平”更彻底的验证了那个
结论。然而,愚蠢总是做王,今天它又重新浮出水面。没有别的原因:中国从来没有成
功解决过那个问题,因此必须重新面对这一问题。遗憾的是,透过网络上的一些语言暴
力,人们能注意到,中国的伪君子与欧洲大陆的那个幽灵,又开始在中国改革肮脏的血
污中握手言和了。
(2006年11月27日,与朋友通信中整理)
感谢作者惠稿!

